夜沉沉,翰林院的燈火一盞接一盞熄滅,唯獨最里間的書閣仍亮著微。
謝臨風擱下筆,了眉心。案上堆滿了待批閱的文書,他今日又忙至深夜。
“謝大人,可要用些宵夜?”門外的小廝輕聲問道。
謝臨風搖頭,起披上外袍:“不必,我出去走走。”
他向來不喜府中廚子做的夜食,反倒偏東市一家不起眼的面攤。那攤主姓柳,是個年過半百的老者,帶著兒柳三娘經營著這方寸之地的小攤。
面攤簡陋,幾張木桌,幾把矮凳,一盞昏黃的油燈懸在棚頂,在夜風中微微搖晃。謝臨風每次來,總坐在最角落的位置,點一碗最普通的春面,清湯寡水,卻莫名合他胃口。
那日,他剛坐下,便聽見攤後傳來一陣爭執聲。
“爹!大哥二哥又來要錢了!”柳三娘的聲音帶著哭腔,“這是咱們最後一點銀錢了,若給了他們,明日連面都買不起了!”
“三娘,他們畢竟是你兄長........”老者咳嗽著,聲音虛弱。
“什麼兄長!整日游手好閑,賭錢吃酒,哪管過咱們死活?”柳三娘氣得聲音發抖,“今日若再給,我便去報!”
“啪!”一記響亮的耳聲傳來。
“賤丫頭!敢頂撞兄長?”一個獷的男聲罵道,“爹,您瞧瞧這德行,日後怎麼嫁得出去?”
謝臨風眉頭微蹙,抬眸去。
只見攤後站著兩個衫不整的男子,滿臉橫,眼神兇狠,正揪著柳三娘的襟。柳三娘不過十七八歲,生得清秀,此刻臉頰紅腫,眼里噙著淚,卻倔強地咬著,不肯哭出聲。
謝臨風本不多管閑事,可那孩的眼神,莫名讓他想起時在寺廟里見過的一只傷的雀鳥——明明疼極了,卻仍掙扎著不肯低頭。
他放下筷子,起走了過去。
“幾位,可否安靜些?”他聲音清冷,卻不容置疑。
那兩個混混一愣,轉頭打量他,見他著華貴,氣度不凡,一時不敢造次。
“這位公子,咱們家事,不勞您費心。”其中一人訕笑道。
謝臨風淡淡掃了他一眼:“既是家事,便不該擾了旁人用飯。”
他語氣平靜,卻莫名讓人不敢反駁。那兩個混混對視一眼,終究不敢得罪貴人,悻悻地松了手,臨走前還惡狠狠地瞪了柳三娘一眼:“賤丫頭,回頭再收拾你!”
柳三娘低著頭,肩膀微微發抖,卻仍倔強地站著。
謝臨風看了一眼,沒說什麼,轉回了座位。
片刻後,一碗熱氣騰騰的春面端了上來。謝臨風低頭一看,面湯清澈,面條細白,上面臥著一顆金黃的荷包蛋——他平日點的春面,從來不加蛋。
Advertisement
他抬眸,正對上柳三娘局促的目。
“公子方才........多謝了。”聲音很輕,耳尖微紅,“這蛋........是謝禮。”
謝臨風頓了頓,終究沒拒絕,只淡淡道:“舉手之勞。”
他低頭吃面,柳三娘悄悄退開。并未注意到,子轉之後的雀躍。
從那以後,每次謝臨風來吃面,碗里總會多些東西——有時是一顆蛋,有時是幾片難得的臘。柳三娘從不多話,只是用那雙清澈的眼睛悄悄看他,又飛快地躲開。
這是能想到的、最不顯眼卻又最實在的謝。不知道他是誰,只聽旁人喚他“謝大人”,只知道他是翰林院的貴人,更不知道他已有婚約在。只是單純地想報答他,也帶著一懵懂的愫。
謝臨風并非不懂的心思,但他上背著與宣和王府的婚約,只能裝作不知。直到那天,他發現面攤關了門。
一連三日,那盞悉的燈籠都沒有亮起。謝臨風心中焦躁莫名不安,想到那雙清澈又倔強的雙眼,仿佛是缺了些什麼。
向街坊打聽才知,柳老爹突發急病去世了。而更糟的是,柳家的兩個不肖子正打算將妹妹賣給城西一個年過半百的鰥夫換彩禮。
謝臨風找到柳三娘時,差點被人強行拖走,手里攥著母親留下的唯一一支銀簪,眼里卻存著死志。瘦了一圈,眼睛紅腫得像桃子,卻倔強地不肯落淚。
“謝大人......”見到他,慌忙將銀簪藏到後,“我、我只是......”
謝臨風沉默片刻,突然道:“我可以幫你。”
子卻只是含淚搖頭。
“東市有間鋪面要出租,你做面手藝不錯,我可以給你盤下來經營。”
柳三娘本想拒絕,但一個孤,已經是走投無路。
咬著,強忍著淚水:“謝大人的恩,三娘銘記于心。但這鋪子,算三娘借您的!三娘一定好好經營,賺了錢,一文不地還給您!若還不上.....若還不上,三娘愿當牛做馬償還!”
謝臨風看著倔強的樣子,沉默片刻,最終點了點頭。
他確實存了私心,這面攤....是他為數不多能短暫息、一點人間煙火的地方。他不愿它消失。這理由,他對自己也未曾深究,更不愿承認其中是否摻雜了別的什麼緒。
就這樣,謝臨風幫柳三娘盤下了東市一間兩進的鋪面。
他本是好意,卻不知京城的風言風語已如野火般蔓延——謝家公子為了個賣面一擲千金,甚至不惜得罪宣和王府的掌上明珠。
Advertisement
“謝大人,您聽說了嗎?”這日,謝臨風翰林院整理案卷,同僚就神兮兮地湊過來,“宣和王府的馬車往東市去了,據說是溫小姐親自出馬.....”
謝臨風手中的筆一頓,墨在紙上暈開一片。溫瓊華?那個傳聞中弱不堪的病秧子,為何突然要去東市?
一個可怕的念頭閃過——該不會是要去找柳三娘麻煩?謝臨風的心猛地一沉!一不祥的預瞬間攫住了他。溫瓊華!怎麼會去那里?!要對柳三娘做什麼?!
想到這里,謝臨風再也坐不住了。他匆匆告假,翻上馬,向東市疾馳而去。謝臨風素來清冷自持,此刻卻覺一熱直沖頭頂,冷風刮在臉上如刀割,他卻只嫌馬兒跑得太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