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還以為,金尊玉貴的鏡公主,連筆該如何執握都已忘卻了呢——”
司星懸斜倚在椅中,指尖漫不經心地叩著紫檀木的扶手。
目卻如帶著細鉤,饒有興致地掠過。
直到侍立一旁的梨霜,將那張墨跡初凝的紙箋捧至他面前。
他原本含諷的視線隨意一掃。
下一瞬,那副慵懶的姿態倏然收斂。
他幾乎是下意識地直起了背脊,目驟然變得銳利而專注。
紙上的字跡——
風骨清絕,如孤松立雪;鐵畫銀鉤間現崢嶸氣度;起轉勾連卻又飄逸靈,似流雲出岫。
這怎可能是傳聞中那位不學無、驕縱任的鏡公主能寫出的字?
若非那墨濃淡之還氤氳著潤澤的水氣,甜郁的松煙香縷縷鉆鼻尖,他幾乎要以為這是哪位書法大家之作。
可他是親眼看著的。
看著如何鋪紙、潤筆,如何凝神靜氣,又如何讓那管狼毫在纖白指間馴順地游走,流淌出這一行行令他心驚的文字。
而當他的目從字跡本,移到所書寫的容上時,那份驚詫瞬間化為了更深的震。
這確確實實的一張丹方!
其中藥材配伍之妙,君臣佐使之嚴謹,火候時辰之講究,以他眼力,幾乎瞬間便可斷定——這丹方是真的。
“呵……”
他間滾出一聲意味不明的低笑,指腹極輕地挲了一下紙箋的邊緣。
“倒真是難為你生生記住了一張丹方。”
話音里依舊怪氣,像淬了冰的線。
他握著丹方的手指收了些許。
心頭因《太素丹訣》孤本被毀,翻涌加劇的怨氣,如同冰火織,在他深不見底的眸中激烈撞。
“折月神醫莫急。”
棠溪雪卻仿若未聞他言語中的刺,甚至連眼睫都未多一下。
腕懸于空,繼續在第二張紙上書寫起來。
那姿態專注而沉靜。
“梨霜。”
“取些新制的雪花和梅花茶酪給小將軍。”
棠溪雪筆下未停,清的聲音在沙沙的落筆聲中響起。
“另外,為司星公子備一碟水晶秋梨糕。”
“再去殿外廊下,折一枝紅梅進來,贈予司星公子,讓他消消火氣。”
梨霜垂首應是,立刻悄聲退下準備。
步履輕捷,行間幾乎不聞聲息,很快便將公主吩咐的幾樣東西一一置辦妥帖,用致的瓷碟玉盞盛了,端回書房。
一小碟雪花和一盞溫熱的梅花茶酪,被輕輕放在了門邊的高腳花幾上。
風灼眼角余瞥見,那雪花被巧地六瓣雪花的形狀,邊緣烤出人的淺金,糖霜如初雪般點綴其間。
茶酪則盛在白的天青釉盞中,面上浮著兩朵漂亮的,被漬過的臘梅,清幽的冷香混著香淡淡飄來。
這是他自便偏的口味。
沒想到還記得。
“你、你別以為這樣就能討好我……”
年將軍臉上的不耐與躁意,如同被暖風拂過的薄冰,悄無聲息地消散。
他依舊抿著,一臉傲,眼底卻浮起亮晶晶的澤。
“燃之,你坐在那邊榻上先吃點東西。”
棠溪雪聲音清晰地穿過書房靜謐的空氣,落在他耳中。
“這次是我唐突了,想見你,不該暮涼用那種方式請你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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頓了頓,筆鋒在某個復雜的古字上稍作停留,聲音里含了一歉然與。
“嘗嘗這雪花,看看廚子這次做的,可還是你喜歡的口味?”
“哼。”
一聲帶著年倔強的輕哼從門邊傳來。
“既然你這麼求我,那我就勉為其難吃一口。”
風灼別過臉,終究是手,快速拈起一塊雪花,送口中。
那雙眼眸瞬間就更亮了。
皮在齒間應聲碎裂,細膩的甜與香瞬間盈滿口腔,里包裹的松仁與梅碎帶來清甜微酸的層次。
悉的味道,分毫不差。
“你這里也就廚子還拿得出手。”
他咀嚼著,口那團因被強行綁來而郁結的悶火,似乎也隨著這悉的味道,被一點點嚼碎、咽下、化開。
他依言轉,走向窗邊那張鋪著厚厚銀狐皮的榻,坐了下來。
手中仍端著那盞溫熱的梅花茶酪,熱度過瓷壁熨帖著他因久立風雪而微涼的掌心。
“味道和從前一樣。”
他坐在那里,目不由自主地,再次投向書案後那個低首書寫的影。
“嗯,廚子又沒換,味道大抵是差不多的。”
燭勾勒著棠溪雪專注的側臉,墨發垂落,冰雪流蘇輕,那雙含著三分醉人煙雨的靈眸,正凝注于筆尖。
“等你回去時,讓梨霜給你裝一盒帶上,明日還能吃。”
“好。”
風灼低低應了一聲。
“我還要梅花。”
他忽然開口,聲音里帶著一不易察覺的年人特有的執拗,仿佛在試探某個邊界,又像是在確認某種特權。
“可以。”
棠溪雪筆鋒在紙面輕輕一頓,隨即流暢地續上下一筆。
角卻幾不可察地彎起一道極和的弧度,宛如月在靜湖上漾開的漣漪。
年時。
他是最坐不住的將門虎子,是被寄予厚的皇室明珠。
多個飄雪的夜晚,書閣里炭火燃燒,鋪開宣紙,他便百無聊賴地趴在另一側,看研墨。
他不那些文墨,更不耐煩練字臨帖。
每每被麟臺的夫子罰抄,總是挪過他的紙,握住他執槍握劍卻對筆別別扭扭的手,帶著他一筆一劃,將那些歪斜的字跡扶正。
他起初總是不耐地蹙眉,卻在及指尖微涼的溫時,莫名安靜下來,任由牽引著,完那些在他看來毫無用的課業。
宮里的人總打趣,說風家的小將軍,哪兒是鏡公主的伴讀,分明是條甩不掉的小尾。
“你……”
風灼的目從沉靜的側臉,移到那行雲流水的筆跡上。
結微微了一下,握盞的手指無意識地收,骨節泛白。
“不是都說……你失憶了麼?怎麼……還記得怎麼寫字?”
話問出口,帶著一種小心翼翼的、近乎笨拙的探詢,以及一連他自己都未完全明了的張。
“燃之。”
“我只是失憶了,不是變了癡兒。”
棠溪雪抬眸向他,帶著一抹笑意。
他還是這樣,和從前一樣,看似暴躁易怒,實則心思單純,給一點點的甜頭,就能平渾的逆。
“哦。”
風灼像是被那笑意燙了一下,飛快地移開視線,盯著手中茶盞里微微晃的白酪漿,低聲嘟囔了一句,含糊得幾乎聽不真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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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還以為……你當年那場高燒,真的把腦子燒壞了呢……”
不然,他的阿雪,怎麼狠得下心殺他?
“風小將軍,說話還是嚴謹些。”
司星懸冰涼的手指正拂過瓷瓶中那枝胭脂的紅梅,指尖在覆著薄雪的花瓣上微微一頓。
他側過臉,燭在他蒼白的臉上切割出明暗錯的影,邊噙著一縷薄冰似的諷意。
“當年高燒不退,奄奄一息,可是我親手用金針渡的,以藥石吊的命。”
“你這是在質疑我的醫嗎?”
他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帶著一種醫者特有的權威。
“到底有沒有燒壞腦子,我豈會不知?”
他眼睫低垂,目似有若無地掃過棠溪雪沉靜的側影,吐息般輕輕補了一句,淬著毫不掩飾的惡意:
“或許,本就未曾聰明過。”
這話已是惡毒的人攻擊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