恰在此時,青黛已將一旁晾干墨跡、寫滿丹方的紙箋整整齊齊疊好,雙手捧至司星懸面前。
那摞紙頁不薄,著筆墨特有的沉甸甸的分量。
司星懸的譏誚便如被掐斷的弦音,戛然而止。
“我倒要看看你能寫出什麼花樣來……”
他手接過,指尖及紙張細膩的紋理時,幾不可察地頓了頓。
隨即斂去所有外的緒,只剩下一種近乎冷酷的專注。
他垂眸,越是細看,那雙向來深不見底的眼眸深,便越是翻涌驚瀾。
他曾遍閱古籍,深知《太素丹訣》何等晦艱深,那些丹方配伍之奇詭,火候敘述之玄奧,絕非強記可。
可……竟真的默寫出來了。
不僅是默寫,字跡清雋飄逸如初,行文布局分毫不,甚至其中幾極易混淆的古字異,都準無誤。
他一遍,又一遍地核對,心頭的震便越是洶涌。
“沒想到,你還真有幾分本事。”
燭芯漸短,夜濃稠如墨。
“好了,這是最後一頁了,全書都已經默寫出來了,這件事——能揭過吧?”
待棠溪雪落下最後一筆,輕輕擱下那管狼毫時,窗外已下深沉的子夜寒。
起從一旁溫著的暖籠里取出一個掌大小,鏨著纏枝海棠的紫銅湯婆子。
又拿過一條疊得整齊,手厚實的羊絨毯。
“雪夜天寒,司星公子莫要在我這里著涼了。”
緩步走到仍沉浸在那摞丹方中的司星懸旁,無聲地放在了他手邊的矮幾上。
“想得——”
他輕咳了一聲,滿的破碎。
“揭不過。”
“百因必有果,你就不該招惹我。”
“現在怕了?晚了!”
這位名天下的折月神醫,傳聞因自以試遍百草千毒,經絡臟腑損極重。
雖有一起死回生的本事,自己的子骨卻比那風中的殘燭還要脆弱三分,畏寒畏,終年與藥爐為伴。
也難為他,在這朔風凜冽的雪夜,竟還強撐著這副病骨,特地潛長生殿來殺。
甚至……不惜屈尊降貴,藏于那錦帳低垂的榻之下。
“說道歉的話,顯得無用又矯,我直接賠償謝罪。”
“日後必不會再糾纏于你。”
棠溪雪眼底掠過一極淡的近乎自嘲的微。
此前的那個穿越,將他們藥谷視若命,好不容易才解開千機鎖,得到的《太素丹訣》孤本,徑直擲太池寒波之中的事,是真的將他刺激得狠了。
那份恨意,怕是已浸骨髓,比這冬夜的雪,還要冷上三分。
“青黛,差人去宮中暖苑的藥圃,取三株天霜蘭來。”
“此外,將我臥房暗格里那個卷軸,也讓人送過去給皇兄。”
侍立一旁的青黛聞聲,即刻屈膝應是,悄無聲息地退至門外吩咐下去。
皇家藥園戒備森嚴,侍皆知那天霜蘭是圣宸帝親手侍弄的心頭寶,總共不過五株,金貴異常。
尋常人連瞧上一眼都是奢,鏡公主開口就是三株。
其實青黛也不知道,陛下會不會應允,畢竟,他今夜才被氣得大發雷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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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星懸原是垂眸細閱丹方,聞此言,捻著紙頁的指尖微微一停。
“那天霜蘭可是圣宸帝的寶貝,鏡公主倒是敢夸下海口。”
他喜歡天霜蘭的清絕傲寒之姿,更知其藥的珍貴妙。
間本涌上的推拒之辭,卻在舌尖轉了個彎,悄無聲息地咽了回去。
原本還想甩臉,說他不要。
但這禮,實在是送到了他的心坎上,讓他不舍拒絕。
且看,到底有沒有本事,從圣宸帝那里得到天霜蘭吧。
他蜷了蜷掩在絨毯下微涼的手指,終是未發一言,只將懷中湯婆子擁得更了些,目重新落回那浩如煙海的丹方之上。
“待天霜蘭取來前,我先與司星公子核驗幾細節。”
棠溪雪說著,蔥白的指尖從整齊的紙頁中出一張,輕輕點在其中一個墨跡粲然的藥名上。
“此方,依我淺見,原書中這味南星,藥過于峻烈,與整方義略有沖撞。”
“若換作半夏,取其降逆和胃、燥化痰之效,或許更為合宜,亦更穩妥。”
抬眸,向司星懸:
“此,是原孤本中的記載。”
司星懸聞聲去。
燭映他眼底,映出一種雨過初霽、遠山含煙的青灰,幽邃如古潭。
他目凝在那“南星”二字上,眉心微蹙,于腦中飛速推演藥材君臣佐使的千般變化,氣經絡的虛實走向。
片刻沉後,那潭幽水似被投一顆小石,漾開細微的波瀾。
所言,竟分毫不差。
甚至這“半夏”之換,于理、于效,都更顯妙圓融。
“殿下竟還通醫理?”
他開口,聲線因長久未言而略顯低啞,帶著一不易察覺的被及專業領域時的審視與訝異。
“久病醫罷了。”
棠溪雪淡淡道,羽睫在眼下投出淺淺的影。
“自湯藥不斷,閑來無事,便也多翻了幾本醫書,略知一二。”
說話間,上那縷清冽的海棠冷香,隨著微微傾的作,若有若無地飄散過來。
那香氣不甜不膩,似冬雪枝時逸出的一寒蕊幽魂,清絕至極。
司星懸素來對世間氣息敏挑剔,此刻鼻尖縈繞這抹冷香,心頭卻莫名地未生排斥。
反覺那凌寒之意與他手中秋梨糕的清潤微甘奇異地織,竟下了間起的咳意。
“此方于肺腑虛寒、久咳不愈之癥,頗有奇效。”
棠溪雪指尖仍輕點在那藥名旁,聲音平靜無波。
“你既需用它,半夏之更為溫馴平和,長久服之,可減幾分對本的耗損。”
并未看他,語氣也尋常,仿佛只是尋常探討。
然則司星懸何等心思剔之人,立刻便明了出此方,點出改良之的深意。
這恰是一張極對他如今這破敗子癥候的丹方。
司星懸結幾不可察地了一下。
懷中湯婆子的暖意過薄薄的衫熨帖著冰涼的口,指尖下的絨毯異常,方才口的秋梨糕清甜猶在間。
而眼前這摞失而復得的丹方,與這猝不及防準的關切,竟讓他素來冰冷郁的心湖,生出了一極其陌生的,連自己都難以辨明的滯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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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
他終究只是極輕地應了一聲,算作應答。
蒼白修長的手指,卻將那頁丹方,悄然了出來,置于最上。
“你從前若是正常些,別發癲,興許——也不至于落得個萬人嫌。”
司星懸的目仍流連在那些墨香猶存的丹方上,指尖極珍重地過紙頁邊緣,聲音低得近乎自語。
他將核驗完畢的丹方,依著某種只有他自己明了的順序,一張一張理齊,作輕緩得如同對待初生雛鳥的絨羽,最後才小心翼翼地收好。
那對醫近乎癡狂的熾熱,在他幽深的眼底無聲燃燒,暫時過了平日的鷙與譏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