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前……我并非有意毀損你的書。”
棠溪雪看著他收起丹方,聲音平緩,目轉向後那占據整面墻壁的紫檀木書架。
“我這里還有些別的醫籍,你可要看看?”
心知這位折月神醫手段莫測,與其樹此強敵,日夜提防一條匿暗、伺機而的毒蛇,不如尋一線可和平相的可能。
畢竟,被一個通醫毒、心思詭譎的瘋批神醫時刻惦記著,絕非什麼好的驗。
“你能有什麼像樣的……”
司星懸習慣的冷嘲剛至邊,尾音卻突兀地滯住了。
只見棠溪雪并未翻閱,只憑著記憶與直覺,纖白的手指如蝶棲花枝般,自層層書格間準地掠過,輕巧地出了四五部厚重古籍。
書頁泛著年歲的沉黃,裝幀古拙,甚至有兩本的封皮是以罕見的鮫綃與金綴合而。
皆是外界難尋、甚至被認為早已失傳的醫家孤本。
“這!這是《千金方》、《青囊經》、竟然還有失傳的《鬼門十三針譜》……”
司星懸幾乎是下意識地向前傾,接過那摞沉甸甸的書冊,作帶著一難得的急切。
指尖及古老紙張特有的糲紋理時,他眼底掠過毫不掩飾的驚嘆與癡迷。
他原以為這滿架書香不過是皇家附庸風雅的擺設,這位傳聞中驕縱的公主怕是連書名都未必認得全。
未曾想,竟稔至此。
一近乎荒謬的錯位,悄然浮上心頭。
或許,長久以來,先為主的偏見,當真蒙蔽了他的眼睛。
今日的,與記憶中那個任妄為、毀他藥谷傳承的跋扈影,竟難以重疊。
“這書房里的醫典,怕是比你們藥谷傳承的藏書閣,還要齊全些。”
一直沉默旁觀的年將軍忽然開口。
見司星懸周那凜然的殺意已消散大半,風灼繃的肩背也略微松弛,聲音恢復了平素的清朗。
他頓了頓,目掠過那浩瀚書墻,語氣里帶著一種復雜的慨嘆:
“都是陛下……踏遍九洲,不惜代價,為尋來的。”
“倒是有個好皇兄。”
司星懸想起當年求他救妹妹,不惜代價的年帝王,確實是寵骨。
“燃之,要不要看看話本子?”
棠溪雪的聲音在燭火搖曳中顯得格外和,轉,指尖探向書架深一個不甚起眼的角落,輕輕出一本用素青錦緞仔細包裹的書冊。
錦緞拂落,出底下略顯舊的靛藍封皮。
那是五年前,偶然得來的,想著風灼會喜歡,便一直收著。
只是後來……再沒有機會遞到他手中。
風灼聞聲,側臉在燭中繃出一道倔強的弧線。
他別開視線,目落在窗外沉沉的夜上,聲音刻意拔高了些,帶著年強撐的蓋彌彰的氣:
“誰、誰還看那種哄小孩子的東西……”
“我早不是當年那個需要你拿話本子哄著練字的小尾……”
話音未盡,棠溪雪已走到他面前,將那本舊書輕輕放在榻旁的小幾上,指尖拂過封面那幾個褪了金的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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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簾微垂,聲音里浸著一點溫的笑意:
“是這本《雲中劍》。你從前不是一直念叨著想看下冊麼?我尋了好久,才在雲州一個老書肆的故紙堆里翻出來。”
的指尖離開書冊時,仿佛有極淡的墨香與舊時的氣息一并逸散開來。
風灼的目不控制地落在那悉的書名上。
剎那間,仿佛有什麼東西輕輕撞了一下心口。
那些被塵封的散落在歲月隙里的畫面翻涌而上。
是午後閑并肩坐在海棠樹下,他搶了手里的上冊,在夫子教學的時候,看得迷,直到黃昏散學,下冊卻遍尋不著時的懊惱。
是看他悶悶不樂,抿著說“我一定幫你找到”時,眼中映著晚霞的亮。
他怔怔地看著那本陳舊的話本,了,卻沒發出聲音。
一陌生的熱意毫無預兆地竄上耳,迅速漫染開一片灼人的緋紅,在燭下無所遁形。
他猛地扭過頭去,只留給棠溪雪一個線條繃,卻出幾分慌無措的側影。
“謝謝……”
夜風穿過窗隙,拂書頁的一角,沙沙輕響,像是時本在低聲絮語。
那本越了五年,終于得以遞出的舊書,靜靜躺在他的手上。
宮闕深深,雪落無聲。
長生殿的宮拂提著一盞孤燈,踏碎瓊瑤,匆匆趕往暖苑深的皇家藥圃。
消息穿過重重殿宇與回廊,終是遞到了承天殿那位尚未安寢的帝王耳中。
夜已至濃稠時分,霜雪覆著飛檐鬥拱,萬蟄伏。
然承天殿東暖閣,燭火通明,驅不散一室清寂。
圣宸帝棠溪夜披著一件玄雲紋常服,并未戴冠,墨發以一簡素玉簪松松綰著,正獨坐于臨窗的長案前。
案上攤著未完的奏疏,朱筆擱在一旁,他卻并未批閱,只凝著窗外被宮燈映照得一片朦朧的雪絮,不知在想些什麼。
燭將他拔卻略顯孤峭的影投在地上,威儀天,卻也著一難以言喻的倦意。
沈錯悄步走近,在距案三尺停下,躬低語,聲音在寂靜中清晰可聞:
“陛下,長生殿方才遣人,往暖苑藥圃去了。”
棠溪夜并未回頭,只從間逸出一個極淡的單音:“嗯?”
“是為……鏡公主殿下,求取三株天霜蘭。”
沈錯語速平穩,卻將“三株”二字,不著痕跡地微微一頓。
棠溪夜在膝上的手幾不可察地收了一下,終于緩緩轉過了臉。
燭映亮他俊逸非凡的容,眉如墨裁,目似寒星,只是此刻,那深邃的眼眸下有倦,眉心亦攢著一道淺痕。
久居帝位的威嚴與此刻的疲憊織,令他周的氣息愈發沉凝難測。
“天霜蘭……”
他低聲重復,語氣聽不出喜怒,唯有邊掠過清冷的弧度。
“朕親手栽下,心侍弄五載,方得五株活。倒是一開口,便要取其大半。”
沈錯垂首,更低了些聲音:
“聽拂說,鏡公主不慎開罪了暫居麟臺的折月神醫,以此蘭……賠禮致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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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未敢妄加揣測公主是否仍對那位莫測的神醫存有他念,更不敢直言公主此舉頗有拿陛下心討好外男之嫌。
只是心中那點為帝王不值的郁氣,終是化作眼底一閃而過的晦暗,旋即被他完地掩蓋下去。
暖閣靜了片刻,唯有銀炭在耳銅爐中偶爾發出的輕響。
良久,棠溪夜抬起手,修長的食指與中指并攏,重重按了一下突突跳的太。
閉上眼,腦海中浮現的,是折月神醫司星懸那雙看似沉靜,實則荒蕪冰冷的眼睛,以及那人談笑間定人生死的莫測手段。
他固然已對那個屢屢任妄為、傷他心的妹妹到疲憊乃至失。
可……那畢竟是折月神醫。
若真將其得罪至深,以那人的子,恐怕……饒不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