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灼猛地回過神來,心頭像是被冰凌刺了一下,驟然清醒。
他們……早已不是當年可以同宿一宮、毫無顧忌的年紀了。
他是外臣,是將軍,是未嫁的公主,深更半夜,他怎能、怎敢再留宿于長生殿?
更何況,當年還對他那般無。
他真是好了傷疤忘了疼。
這個認知讓他渾的都似乎涼了一瞬,隨即又被一強烈的窘迫和自厭沖刷。
他真是瘋了!
怎麼還會生出這般荒唐的念頭?
是當初還沒夠教訓嗎?
心口那道幾乎要了他命的傷,明明還在。
他怎麼就是不長記!
“我、我走了!”
他再不敢看,幾乎是有些狼狽地匆匆說了一句,一把撐開那柄墨梅油紙傘。
傘面“唰”地一聲在風雪中綻開,擋住了投來的目,也擋住了風灼臉上已無法掩飾的滾燙與慌。
他頭也不回,幾乎是逃也似的,一步了那漫天席卷的風雪之中。
“風燃之啊風燃之,你別再飛蛾撲火了……”
他低聲自語。
玄鬥篷在蒼白的雪地上劃過一道急促的影。
他腳步又急又快,踩得積雪咯吱作響,卻一步也不敢停留,更不敢回頭。
他怕回頭就是萬丈深淵,多停留一瞬,便會萬劫不復。
棠溪雪,比深淵更可怕。
“啪嗒——”
他跑得太急,靴底在覆雪的石階上猛地一,整個人頓時失了平衡,朝前踉蹌撲去。
玄鬥篷揚起,像一只驟然折翼的墨鶴,眼看就要狼狽地栽進旁邊蓬松的雪堆里。
千鈞一發之際,他生生擰轉腰,單手撐地,另一只手還攥著那柄油紙傘,傘面在風雪中劇烈地晃了晃,簌簌落下更多積雪。
總算堪堪穩住了形,只是姿勢難免有些狼狽。
看到手中的傘沒壞,他才松了一口氣。
這可是阿雪給他的傘。
殿門,暖融融。
棠溪雪一直目送著他的背影,將這一幕盡收眼底。
見他險險站穩,并未真的摔倒,那因擔憂而微微提起的心悄然落下。
隨即,一抹極清淺的和笑意,如同春風化開薄冰,無聲地在角漾開。
燈火映在清澈的眼底,漾著細碎溫暖的點。
燃之啊……
還是同小時候一樣,莽撞又可呢。
“殿下。”
“明晨麟臺課業考評開啟,若此番評定再不過,依規定,您將被勒令退學。”
青黛的聲音沉靜如雪落,在燭火躍的書房里輕輕響起。
將那份素絹細毫謄寫的考核規程置于案頭。
棠溪雪從滿桌筆札間抬首,尚未及細看。
青黛又垂眸補了一句,話音里帶著一不易察覺的憂:
“另據司禮監傳來的確切消息,此番主考……乃國師大人,鶴璃塵。”
“鶴、璃、塵。”
棠溪雪幾乎是咬著字音,將這名字在齒間碾過一遍。
剎那間,指尖微涼。
是了,怎會忘了?
這軀過去的五年,被那些穿越番占據,留下的豈止是聲名狼藉,更有麟臺課業簿上,一片目驚心的空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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混到瀕臨勸退,實在是慘不忍睹。
若主考是旁人,或許尚可周旋,或借幾分天家面勉力維系。
可偏偏,是鶴璃塵。
是那位今夜方在殿中,被在下,肆意親吻,被狠狠輕薄,占盡了這朵高嶺之花的便宜,最終引得他眸凝寒霜、拂袖而去。
那位可是執法度如冰雪,不容半分瑕疵的監國司業。
想在他眼皮底下作弊,跟作死有什麼區別?
“青黛,去將我五年來在麟臺應修的課業典籍,悉數找出來。”
棠溪雪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眸中那點散漫與慵懶已被一片清銳的決意取代。
臨時抱佛腳?
是。
畢竟人不能,至不應該……當個廢。
青黛聞言,并無訝,只微微一福:“喏。”
轉走向書房一側直達頂梁的紫檀木通天書架前,步履輕盈如踏水無痕。
不多時,便抱來一摞摞簇新得幾乎能聞到生宣與墨錠未散盡氣味的書冊,輕輕堆在寬大的書案上,壘一座沉默的小山。
《九洲地理志》、《策論衡鑒》、《星野分輿考》、《禮經注疏》……
封皮括,頁緣齊整,連翻閱過的邊都無,干凈得像是一場持續五年心照不宣的缺席證明。
“殿下,此刻用功,恐是……杯水車薪。”
青黛的聲音依舊平穩,卻似墨滴水,漾開一極淡的無奈。
“且此次裴公子……怕是也無法如往日那般,再為您執筆代考了。”
裴硯川,那位被公主破格帶回、以侍從之名養在長生殿的偏殿,卻因絕世天資得以踏麟臺的寒門年,曾是家公主殿下這些年在學業考核中唯一的浮木。
“無妨。靠別人,終究不是長久之計。以後,我就靠自己了。”
棠溪雪已手取過最上方一冊,指尖劃過書名,手翻開。
燭火將低垂的側臉勾勒得異常專注,長睫在瑩白的上投下蝶翼般的影。
目如掃,并非漫無目的地瀏覽,而是以一種近乎恐怖的效率,飛速掠過一行行墨字。
眼波流轉間,那些繁復的地理沿革、拗口的策論章句、微的星象圖譜,便似被無形之手攫取,印腦海。
過目誦,原是與生俱來的天賦。
如今,這能力在荒廢五年後,于這雪夜被重新點燃。
“這些還不夠。”
清靈的嗓音在寂靜中格外清晰。
“將五年所有講章、筆記、甚至同窗間流傳的華輯要,凡與麟臺課業相關者,全部找來。”
書頁翻聲細如春蠶食葉。
終于從書頁間抬起眼,眸映著燭火,亮得驚人。
“另外,去請裴硯川來一趟。”
“是。”
青黛眼中掠過一微,不再多言,斂衽一禮,悄聲退下。
一淡青宮裝,行間袖微拂,很快沒殿外回廊的夜與梅香之中。
窗外雪落無聲,殿影搖紅。
棠溪雪的影埋首于書山之間,仿佛要將被走的五年時,在這一個長夜里追討回來。
不多時,回廊盡頭傳來極輕的步履聲,踏碎瓊瑤,由遠及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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閉的殿門外,風雪似乎停頓了一息,一縷清寒的混合著雪意與淡墨的風,先于來人,悄然滲溫暖的室。
裴硯川,到了。
他停在門扉側三尺,恰是燭暖意與廊下寒氣的界。
一漿洗發白的蒼青麟臺學服,兩條束發帶隨著發垂落。
肩頭還落著未及拂去的細絨般的雪末,遇暖即化作星星點點的痕,洇布料。
“殿下。”
他垂首行禮,聲音清冽,不高,卻極聽清晰。
燭火將年的影子拉得細長,伶仃脆弱。
清瘦如竹,破碎如瓷。
他生得極高,卻因長期的清貧與苦讀,瘦得有些嶙峋。
一雙眉眼墨黑如點漆,本該是極出的相貌,眉宇間卻籠著一層易碎的倦。
他站姿如松,背脊直,低垂著眸子,等待的吩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