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下。”
裴硯川開口,嗓音因心緒起伏而比平日更顯低啞。
“麟臺五年所授,經史詩策、星象地理、律法兵謀……浩如煙海。”
“一夜之功,恐難盡覆。”
“無妨,盡力即可。”
棠溪雪看進他眼里。
那雙眼眸在燭火映照下,黑得純粹,卻也荒蕪得徹底。
仿佛一片被嚴寒凍結的深湖,映不出毫暖意,只有無邊的沉寂與防備。
“我們……從哪里開始?”
裴硯川迅速垂下眼睫,掩去眸中所有緒,重新將目投向那些書冊。
“既如此,便從國師最看重的《策論衡鑒》與《九洲地理志》開始吧。”
他聲音恢復了平素的清冷與條理,仿佛剛才的事從未發生。
他手取過最上方的《九洲地理志》。
指骨分明,瘦削修長,指甲修剪得干凈整齊,卻掩飾不住指腹與虎口與年齡不符的薄繭。
那是抄書、勞作、以及握筆留下的印記。
翻開書頁,他的神驟然變得不同。
在及悉領域的瞬間,被一種專注而斂的芒悄然取代。
眉峰微蹙,目如準的刻刀,迅速掃過一行行文字與附圖,薄偶爾無聲開闔,似在默念或推演。
“地理志考題,必不會局限于山川名背誦,需析其因,策其應對……”
他一邊說,一邊已出案頭備用的素紙,以指為尺,于關鍵標注。
筆跡瘦清峻,風骨嶙峋,自有一不容忽視的破紙出的氣勢。
“譬如北境凜州……”
他指尖輕點圖中一。
“其地志載黑水河古道于景曜三年改道,南徙五十里。”
“若考題由此生發,則需知:改道緣由?”
“對原沿岸糧運、兵備有何沖擊?”
“新河道利弊?朝廷當年應對之策得失幾何?與如今北疆防務又有何潛在關聯?”
“……”
他語速平穩,條理卻極清晰,一字一句,為棠溪雪講解起來。
燭在他低垂的側臉上跳躍,照亮他微微的睫羽與抿的線。
那專注的姿態,格外迷人。
“殿下,這篇《鹽鐵論》此段注疏有誤。”
他聲音很輕,卻字字清晰:
“真正困住鹽鐵之利的,從來不是山海之,而是人心之壑。”
棠溪雪看著他,一洗得發白的寒,裹著的卻是吞吐山河的襟懷;滿新舊疊的傷痕,藏著的竟是經天緯地的才學。
忽然想起那本被自己撕碎的命書。
在那些冰冷扭曲的字句間,曾有這樣一個名字,寥寥數筆,卻勾勒出一個令後世史為之擱筆的傳奇——裴硯川。
辰曜開國以來最年輕的丞相,輔佐帝王,五次主持變法,最終在某個大雪的深夜,因年舊疾,倒在堆積如山的奏疏之間。
而此刻,這位未來的擎天巨擘,正坐在長生殿書房的燭影里,蒼白得像一尊即將碎裂的薄胎瓷。
他在雪夜里走進長生殿,像一滴濃墨,不慎滴了清水中。
起初只是微不足道的一痕,可知道,假以時日,這滴墨會徐徐泅開,最終染整個王朝的史冊。
多諷刺。
那些穿越拼了命想攻略的氣運之子,在命書里卻是為真公主沈煙鋪路的星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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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眼前這個人,不靠天道眷顧,不倚脈尊榮,僅憑著這一從苦難里淬煉出的驚世才學,一步一印,生生在注定傾覆的棋局中,走出了另一條通天之路。
棠溪雪收回飄遠的思緒,目重新落回裴硯川上。
他正垂眸整理方才寫下的策論要點,長睫在蒼白的面頰上投下兩道安靜的影。
專注時,他會無意識地微抿,那很淡,像初春枝頭最淺的一抹櫻瓣,與他周揮之不去的清寒氣息奇異地糅合在一起,生出一種脆弱易碎的潔凈。
像一株本該生長在深谷幽澗的白玉蘭,被風雪卷到了這方即將崩塌的屋檐下。
既然這株終將蔭蔽半壁山河的參天喬木,此刻還只是殿中一株風雨飄搖、任人攀折的小白花。
那也不是不能趁人之危……摘了他。
畢竟,不便宜了自己,未來這小白花可就是那位真公主沈煙的了。
的公主尊榮,隨著沈煙的回歸,將如鏡花水月,消散無蹤。
如果說沈煙是話本里眾星捧月的主。
那棠溪雪,大概就是那個注定機關算盡、人人喊打的惡毒配。
“殿下?”
裴硯川的講解不知何時已暫歇。
“方才所言……殿下可都記下了?”
裴硯川的聲音在燭影深響起,像一片羽落在靜水上。
棠溪雪將手中最後一冊書卷緩緩合攏。
“嗯,大抵都記下了。”
的語調里漫上一層慵懶的倦意,像春日午後被曬暖的溪水,潺潺流淌。
“天不早了,硯川。”
窗外,夜已濃得化不開,雪落無聲。
“且回去歇息吧。”
“是。”
裴硯川應了一聲。
“那我就告辭了。”
他行了個禮,姿態恭謹得無可挑剔,連袖拂過桌角的弧度都像是丈量過的。
轉時,單薄的肩胛骨在布料下微微凸起,像即將振翅卻又收斂的蝶。
“等等。”
棠溪雪忽然開口。
的指尖越過燭臺搖曳的暈,指向書架旁那套嶄新的文房四寶。
“這套,賜你了。”
在的記憶中,他用的硯臺,邊緣已磕出缺口,墨也是劣質的,寫在紙上會暈開渾濁的灰。
裴硯川的腳步頓住了。
他轉過,燭恰好照亮他因為詫異而微微睜大的眼睛。
那眼睛里有什麼東西閃了一下,像是雪地深的星,快得讓人以為是錯覺。
“謝殿下。”
他深深躬,這一次,腰彎得更低了些。
起時,他走向那套文房四寶,作小心翼翼得近乎虔誠。
先是輕輕青玉筆山的邊緣,確認那是真的,然後才用雙手捧起。
每一件品都被他極妥帖地收懷中,仿佛那不是冰冷的,而是易碎的夢。
他再次行禮,走到門邊,沒廊外的風雪。
“殿下,不留裴公子侍寢?”
梨霜的聲音得極低,像一片羽著燭火的邊緣飄過來。
正跪坐在棠溪雪後,靈巧的手指穿梭在烏黑如瀑的發間,卸下致的絨花珠釵。
銅鏡里映出主僕二人的影,一個慵懶倚著妝臺,一個眉眼彎彎,帶著毫不掩飾的偏袒。
“裴公子生得那般好模樣,子又安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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梨霜頓了頓,鼻尖輕輕一皺,哼道。
“可比那幾位總給殿下添堵的貴公子們乖巧多了。”
“斷不會像國師那般清高難近,也不會如小將軍那樣脾氣火,更不會學那折月神醫笑里藏刀。”
棠溪雪沒接話,只從鏡中瞥了一眼,角微微上揚。
“瞧他方才那認真模樣,講解時連氣息都屏著,生怕驚擾了殿下。這樣知禮守份的人,定會……很聽話。”
在梨霜心里,家殿下永遠是天下第一等的好,就該順遂歡愉。
“若論乖巧,暮涼更乖。”
棠溪雪盈盈起,肩頭那件雪白無瑕的狐裘鬥篷隨著作落,被隨手一拂,便輕飄飄搭在了旁邊的紫檀木架子上,如同棲息下一只慵倦的鶴。
“……”
空氣仿佛凝滯了一瞬。
角落里,那片與影幾乎融為一的角,幾不可察地凝固了。
暮涼僵在原地,棱角分明的俊,已燙得能烙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