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歇,天初。
經過整夜的施針用藥,醫終于拭去額間細汗,對守在外間的棠溪雪躬稟報:
“殿下,寒侍衛元氣雖損,萬幸救治及時,已無命之虞。只是寒氣侵骨,需好生將養,否則恐留沉疴。”
“用最好的藥。”
棠溪雪的聲音隔著簾幕傳來,清晰而不容置疑:
“不惜代價,本公主要他恢復如初。”
“臣遵命。”
醫退下後,長生殿彌漫著藥香與靜謐。
棠溪雪并未久留,更盥洗,發髻只以一支簡單的桃花步搖綰起,換上麟臺子專用的桃夭學服。
那是一種極淺的緋紅,似初春第一抹霞染就的雲,外罩一件銀狐滾邊的雪絨鬥篷,澤純白,與學服的緋相映,清艷中出凜冽。
“啟程,去麟臺。”
未帶太多人,只點了青黛與拂隨侍。
華麗的公主轎輦已候在殿外,輦頂積雪已被仔細拂去,垂下的杏黃流蘇在晨風中微。
一路行去,宮道寂寂。
昨日肆的風雪已然止息,只留下滿世界厚重而潔凈的銀白。
積雪在車與步履下發出“咯吱”輕響,襯得天地愈發空曠安寧。
穿稀薄的雲層,灑在雪地上,折出細碎晶瑩的芒。
不多時,遠山巒廓漸顯——那便是北辰山。
山勢并不險峻,卻自有雍容氣象,冬日蒼松覆雪,翠柏凝霜,宛如瓊枝玉樹。
依山勢層疊建起的樓閣殿宇,飛檐如翼,鬥拱錯,在素凈山的掩映與繚繞的淡淡嵐靄間若若現,宛如一幅青綠山水長卷。
此地,便是麟臺。
辰曜王朝的皇家私塾,亦是王朝文脈與天命所系的至高象征。
九洲之,世人皆知:“麟臺,如登人間麒麟閣。”
“殿下,我們到麟臺了。”
轎輦在山門前停下。
拂按劍靜立其後,目已習慣地掃過四周環境。
山門巍峨,匾額上“麟臺”二字鐵畫銀鉤,據說乃是開國太祖筆。
門前古松遒勁,積雪枝,更添肅穆。
此時已有不學子往來,見到這鮮明奪目的公主儀仗與轎輦,紛紛駐足側目。
目織,竊語如風。
“瞧,那無點墨的草包居然還有臉來。”
有人語帶譏誚,聲音不高,卻足以飄進風里。
“今日可是國師親自主持的玄科大考……若能過,除非北辰倒懸。”
“豈止?怕是連明章策論都寫不滿三百字吧。若再墊底,可就了麟臺百年來,頭一個因考評太劣而被勸退的皇族了。”
議論聲細碎而清晰,裹著毫不掩飾的輕慢。
能踏麟臺者,非顯赫即天才,早已見慣了這位鏡公主多年來的懦弱與無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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昔日因天家份而生的那點敬畏,早在一次次淪為笑談的言行中,消磨殆盡。
棠溪雪卻恍若未聞。
扶著青黛的手緩步下輦,足尖踏在清掃過的青石面上,積雪在晨下泛著碎銀似的。
一桃夭學服被純白的雪絨鬥篷攏著,那抹淺緋仿若凍雪里綻出的一痕早春,明艷灼目,又帶著拒人千里的寒意。
鬥篷的風帽邊沿,銀狐絨簇擁著小巧的下頜與臉頰,瑩白如玉琢,眉眼清冽如墨畫。
漂亮得完無瑕,令人一時失語。
“雖然蠢,但實在貌……”
“可能上天只給了貌。”
“這種花瓶居然是麟臺首席沈羨的未婚妻,怎麼配啊?”
“……”
棠溪雪未曾斜視半分,徑直走向那道象征著無上學識與榮耀的麟臺山門。
緋裾拂過階前殘雪,留下極淡的痕跡。
就在即將踏山門的剎那,後驟起一陣清越的喧。
“快看!是沈煙小姐!”
“沈小姐今日這裝束……真是清雅絕倫。”
“何止飾?便是靜立于此,也如詩如畫。不愧是沈相府上教養出的明珠,我等楷模。”
贊嘆聲此起彼伏,與方才的竊語譏誚截然不同,充滿了由衷的欽慕與向往。
棠溪雪腳步幾不可察地一頓。
微微側首,回眸去。
只見人群如水般自然分開,一道纖裊影正款步而來。
那子著雨過天青的蘭草學服,外罩一件薄絨披風,素凈得仿佛從水墨畫中走出的遠山淡影。
烏發綰簡約的凌雲髻,僅簪一枚通的翡翠玉蘭,再無多余飾。
行步間,裾微漾,似春水初皺。
頷首向相識同窗致意時,角含著恰到好溫婉清淺的笑意。
周的氣度,沉靜如水,和煦如風,一舉一皆著詩書蘊養出的從容與優雅。
正是沈煙。
那位雖為沈家養,卻以驚世才、端雅品行名帝京,被譽為典范的天命主。
此刻,沐浴在眾人傾慕的目與贊譽聲中,宛如一幅行走的工筆仕圖,將完二字詮釋得淋漓盡致。
“人間雲煙畫,天上白玉京。”
似人間最寫意的一縷煙雲,又似天上宮闕里不慎落的一片純白玉,清貴得不染塵埃。
棠溪雪靜靜地看著那道天青的影,在無數目的簇擁下,向著同一個方向——麟臺的大門從容行來。
“雲畫,見過公主殿下。”
沈煙朝著棠溪雪盈盈行禮,讓人挑不出一錯。
“沈小姐,免禮。”
棠溪雪聲音平淡,著與生俱來的矜貴。
兩人的視線,無聲地錯了一瞬。
一者緋紅勝火,清艷人,眸底冰封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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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者天青若水,溫婉如詩,笑靨春風和煦。
仿佛命運盤上,兩顆軌跡錯的星辰。
“殿下請稍候,家兄的車駕片刻便到。”
沈煙駐足,向著前方那抹緋影溫聲開口。
聲音不高不低,恰能讓周遭豎著耳朵的學子們聽個分明。
角銜著一縷善解人意的淺笑,仿佛真是出于周全禮數的提醒。
此言一出,空氣微妙地靜了一瞬,隨即泛起了嘲笑聲。
誰人不知,這位鏡公主對沈相嫡子沈羨的癡纏,早已是帝京茶余飯後經久不衰的笑談?
無數道目,頓時黏在了棠溪雪的背影上,帶著玩味譏誚和看好戲的期待。
棠溪雪卻沒有停。
甚至連腳步都未曾緩下半分。
“與我無關。”
說罷,已重新邁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