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人群散盡,喧囂沉淀為廊下冷清的穿堂風。
沈念眼見棠溪雪竟未如往常般撲向沈羨、亦未與沈煙有半分口角爭執,只兀自收拾停當便翩然離去,不由得大失所,心底那點等著看熱鬧的算盤徹底落空。
此刻的棠溪雪,一緋裾拂過潔地面,步履從容,周縈繞著一種近乎明的疏離。
這般高華冷寂的模樣,顯得遙不可及,如隔雲端。
獨自穿過長長的回廊,轉過朱漆剝落的月門,卻在覆雪的庭院拐角,見了那株蒼勁雪竹下靜立捧書的人影。
沈羨。
他一月白裳,外罩淡青錦緞鬥篷,玉冠束發,姿修長如竹。
細雪無聲落在他的肩頭發梢,他也渾然不覺,只是靜立在那里,仿佛已等候多時。
此此景,當真應了那句“陌上人如玉,公子世無雙”。
見棠溪雪走近,他方才抬眸。
目平靜無波,開口時聲音溫潤清朗,卻如這雪松上的冰凌,著刻骨的涼意:
“方才在講堂,人多擁,雲畫不慎絆倒,我手相扶,僅是兄妹之間的尋常照拂,并無他意。還請殿下莫要因此,事後去為難于。”
他留在此,未曾隨眾人離去,原來只是為了替他那妹妹沈煙,預先向陳,劃清界限。
“雲畫只是妹妹。我未來的妻子,只會是你。你實在不必……如此草木皆兵,徒惹是非,亦令彼此難堪。”
他的目落在臉上,帶著一種近乎憐憫的審視,仿佛在規勸一個不懂事的孩子。
“但也殿下知曉,日後嫁沈氏,宗親長輩面前,言行還需多收斂些。”
“沈家詩禮傳家,重規矩統,若殿下依舊率而為,恐他們……會對你多有為難。”
言辭懇切,姿態大方,儼然一副為未婚妻將來境著想的模樣。
可那溫和語調之下,每一個字都著冰冷的疏離。
棠溪雪靜靜地聽他說完。
後,一樹老梅正凌寒綻開,虬枝覆雪,紅萼灼灼。
立于梅影雪之中,一襲桃夭煙羅仿佛將周遭嚴寒都染上了一抹凄艷的暖。
的雪絨鬥篷,隔絕了寒意。
墨發流瀉,鬢邊冰晶流蘇隨著細微的呼吸輕輕搖曳,折出細碎寒星。
的聲音很輕,像雪花般落在寂靜的庭院:
“沈斯年。”
喚了他的字,而非從前執拗的“羨哥哥”。
“你我之間的婚約,本就是我當年強求而來。你心中不喜,我亦知曉。”
沈羨微微一怔,似未料到會如此直白地提起這樁彼此心照不宣的舊事。
棠溪雪抬起那雙曾經盈滿癡纏慕、此刻卻澄澈如寒潭星子的眼眸,定他,里面再無波瀾,甚至尋不到一過往殘留的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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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婚約,我不要了。你,我也不要了。”
“我不會嫁給你,所以,你也無需對我說教。”
“我們之間,到此為止了。”
說著,出左手。
皓腕之上,那只沈家訂親時贈予的質地上乘的羊脂白玉鐲,被輕輕褪下。
玉鐲手生溫,在指尖停留一瞬,隨即被放沈羨下意識攤開的微涼掌心。
與此同時,的右手探向他的腰間——那里懸著一枚雕琢六棱雪花狀的冰晶玉佩,下墜冰藍绦流蘇,正是當年訂婚信。
的指尖微涼,作卻干脆利落,輕輕一勾,便解開了那枚陪伴他多年的玉佩。
“我放你自由了。”
收回手,將那枚雪花玉佩握在自己掌心,冰涼的玉質著溫熱的。
“沈公子,日後——你我各自安好。”
說完,不再看他臉上是何等錯愕震驚的神,微微頷首,算是全了最後的禮數。
隨即轉,桃夭的擺掠過積雪的地面,揚起幾點細碎的雪沫,頭也不回地走向麟臺外。
沈羨怔怔地站在原地。
他猛地抬眼,向決然離去的背影。
那抹桃夭漸漸沒廊檐下的影與紛揚的雪幕之中,輕盈決絕,仿佛一片無論如何也握不住的飛雪。
“棠溪雪……”
沈羨不自覺地低喃出聲,掌心那枚猶帶余溫的玉鐲陡然變得滾燙。
“這定然……又是你戲弄人的玩笑,對嗎?”
他不信。
他不信那個追逐了他整個年時、曾跪在前苦苦哀求這紙婚約、將滿腔癡妄與歡喜都系于他的,會親手斬斷這一切。
這定是擒故縱的新伎倆,是因他與沈煙親近而鬧的小脾氣。
然而,書房,通明的燭火映照著另一番景象。
“胡鬧!”
沉冷的怒喝如驚雷滾過寂靜的殿閣。
圣宸帝棠溪夜一襲玄常服坐在案之後,眉峰得極低,周散發著令人窒息的威。
“當年是你跪在承天殿外整整一夜,換來這道婚約旨意!如今輕飄飄一句話,便想了結?”
“棠溪雪,你當朕的旨意,是任憑你予取予求的兒戲麼?”
棠溪雪并未被帝王之怒震懾。
反而上前一步,出纖細瑩白的手指,輕輕住了棠溪夜玄袖的一角,極小幅度地晃了晃。
仰起臉時,那雙燦若星辰的眸子蒙上了一層氤氳水汽,長長的睫濡,襯得眼尾微微泛紅。
“皇兄……”
嗓音又又糯,可憐極了。
“沈斯年他……他對我不好。他眼里只看得見他的妹妹,維護,生怕我欺負了。”
吸了吸鼻子,淚在眼眶里落未落。
“是不是……因為兄長不疼我了,他們才敢這般欺負我的?”
棠溪夜薄抿一條凌厲的直線,沒說話,只居高臨下地注視著,周氣低得駭人,仿佛山雨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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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一刻,那原本還扯著他角、看似怯生生的,卻做出了更大膽的舉。
竟兀自繞開案,直接側坐在了那張象征著無上權柄的龍椅邊緣。
然後出雙臂,不由分說地抱住了棠溪夜的手臂。
溫熱的呼吸,帶著淡淡的海棠冷香,拂過帝王繃的頸側。
“皇兄……幫幫我,好不好?”
這一聲呼喚,充滿了依賴與委屈。
棠溪夜的明顯僵了一瞬,寬闊的肩背線條繃如鐵石。
心底卻得一塌糊涂。
“胡鬧……”
“多大了,還這般撒……”
他終究是開了口,聲音依舊低沉,卻沒了方才的雷霆之威,反而帶上了縱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