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織織,你……”
棠溪夜手中的朱筆徹底停住了,筆尖一滴飽滿的朱砂緩緩凝聚墜落。
在明黃的卷軸上洇開一小團刺目的紅,如同他此刻驟然揪的心。
他的結上下滾了一下,聲音艱,帶著小心翼翼、生怕驚碎幻夢般的試探:
“你……想起從前的事了?”
棠溪雪著兄長驟然復雜起來的眼神,那里面翻涌著震驚、希冀、難以置信,還有一被話語勾起的屬于過往歲月的亮。
鼻尖猛地一酸,眼眶瞬間不控制地紅了一圈。
從那個被異魂占據、意識沉淪的黑暗深淵里,一點點掙扎攀爬回來……太難了。
無數次瀕臨徹底消散,無數次在虛無中抓住那點關于自我的微弱星。
那份孤寂、絕與不屈,此刻在最親近的兄長面前,幾乎要沖破努力維持的平靜。
用力眨了眨眼,將洶涌的淚意退些許,看著眼前這位統治著萬里山河,此刻卻因一句話而明顯失態的帝王兄長,輕輕地點了點頭。
“皇兄,我回來了。”
的聲音有些哽咽,卻努力揚起一個帶著淚的微笑。
回來了。
從那段被篡改的命運中,奪回這,掌控自己的人生。
這一刻,棠溪夜只覺得心臟像是被一只無形的手狠狠攥住,又猛地松開,酸脹的熱流瞬間沖上眼眶,灼得他視線都模糊了片刻。
他猛地站起,寬大的玄袖帶翻了案角的奏章也渾然不覺。
“織織……”
他喚著的小字,聲音沙啞得厲害,出的指尖竟有些不控制地輕。
他想的頭,像小時候那樣,卻又怕這真的只是一場過于真的夢,一即碎。
他看著眼前亭亭玉立的,那雙盛滿星河的眼眸,此刻雖然泛紅含淚,眼底卻是他悉的澄澈與明亮。
那目里,還有一如從前的濡慕與依賴。
不是那個滿眼貪婪和懦弱的陌生靈魂。
是他的織織。
他失而復得的織織。
“歡迎回來。”
棠溪夜終于找回了自己的聲音,這四個字說得極重,仿佛耗盡了他此刻所有的力氣。
他深吸一口氣,強行下間的哽塞和眼底的熱,大步繞過案,出手,不再是帝王的威嚴,而是兄長的懷抱,將棠溪雪無比堅定地擁懷中。
他的眼眶,終究是紅了。
“皇兄也別太累了,先用膳吧。”
棠溪雪的聲音放得輕。
從前便是如此,最粘著棠溪夜。
他們的深厚,遠非尋常天家手足可比。
甚至在棠溪夜登基為帝、其他皇子公主或遷居宮外或前往封地之後,已然及笄的,卻因他的特許與不舍,仍舊住在宮中的長生殿里。
“一會兒,我去采些廊下新落的梅花雪,給皇兄烹一盞茶。再做一份玉凝。可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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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凝。
這三個字落棠溪夜耳中,他的眼底浮起了一抹懷念之。
那是棠溪雪年時,每逢他寫策論至深夜,總會悄悄端來,放在他案邊燈下的獨一份心意。
不知有多年了。
他再未嘗過,也再無人能做得出那份獨屬于織織的味道。
他深深看了一眼,那目里翻涌著太多復雜的緒,最終化作一句低沉的:
“好。”
待簡單傳膳用畢,宮人悄無聲息地撤去碗碟。
棠溪雪起離去,不多時,便端著一套素雅的青瓷茶回來,茶香清冽,混合著梅花冷香。
接著,又取出了一個漂亮巧的食盒。
盒中,幾塊水晶糕點靜靜臥著。
櫻花的花狀糕如被水浸潤過的暖玉,呈現出一種半明潤的質,果真如凝駐的仙。
上方,幾點潔白的梅瓣疏落點綴,宛若浮于水面的寒梅落英,清雅至極。
棠溪夜的視線落在上面,久久未。
棠溪雪將食盒輕輕推至他手邊,低聲道:“皇兄嘗嘗。”
他拈起一塊,送口中。
糯彈的糕在舌尖化開,清香瞬間彌漫,接著,是桃花凍那清甜不膩帶著花香的甘潤。
悉的味道,分毫不差地,沖破五年的時壁壘,洶涌地席卷了他的味蕾與記憶。
不是膳房心仿制的形似,也不是任何旁人所能企及的神韻。
就是織織做的玉凝。
獨一無二。
棠溪夜慢慢咀嚼著,咽下。
他閉上了眼睛,結微微滾,仿佛在細細品味,又仿佛在努力平息心中那驟然掀起的滔天巨浪。
再睜開眼時,他眼底最後一猶疑與不確定,終于徹底消散。
被一種近乎失而復得的溫熱所取代。
他目溫著,嗓音帶著一極力抑卻仍泄出來的沙啞:
“朕的織織,真的回來了。”
棠溪夜是帝王,是這九洲最敏銳也是最孤獨的君主。
這些年來,以他悉人心、俯瞰世的徹與睿智,如何會看不穿真相。
可他甚至……不敢去拆穿。
他知道的。
他一直都知道的。
這五年間,行走于宮闕之,頂著那張與織織一般無二的面容的鏡公主——不是。
那皮囊之下,早已換了陌生的魂魄。
這才是最深的絕。
他曾不惜以半壁江山為注,向幽冥閻羅強索回的命。
那被他藏在以“長生”為名的殿宇中,恨不能以瓊漿玉、星辰日月供養呵護的珍寶……
從五年前病榻之上,緩緩睜開那雙陌生的眼眸,用畏懼慌的目打量他,輕輕問出“你是誰”開始。
他所有的袒護,是自欺欺人;他所有的期盼,是水中撈月。
他為一場鏡花水月,跪穿了佛前金磚;為一場虛空妄念,耗盡了帝王心。
他幾乎要以為,他的織織,終究是被那無常命運徹底奪走,再也回不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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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他想要收回所有無的守護,想要自己看清那皮囊下的空與荒唐。
然而——
就在他幾乎被這長達五年的凌遲磨盡了最後一念想,準備親手為這場大夢畫上句號之時。
驚喜,卻以最猝不及防的方式,悍然撞碎了他心口冰封的壁壘。
回來了。
就那樣站在那里,眼眸如洗過的星河。
然後,對他輕輕地說:
“皇兄,我回來了。”
那一刻,棠溪夜差點瞬間淚如雨下。
在那場持續了五載春秋的無聲的雪崩與海嘯之後,他終于等到了。
他的月亮,真的從漫長的永夜中,掙扎著回到了他的夜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