棠溪夜坐回案之後,親自鋪開一道明黃絹帛。
他提筆蘸墨,手腕沉穩,一行行鐵畫銀鉤的筆朱批便躍然紙上——正是解除鏡公主棠溪雪與沈相府公子沈羨婚約的圣旨。
筆落印現,那方象征著至高皇權的帝璽重重下,發出沉悶而決絕的聲響。
“皇兄先前不是說年後再退嗎?為何改變主意了?”
棠溪雪看著他這番雷厲風行的作,眸中漾開一無奈的笑意,輕聲問道。
“沈斯年眼盲心瞎,不識明珠,竟敢輕慢朕的織織——”
棠溪夜擱下筆,抬眼時,方才書寫圣旨的冷肅已化為毫不掩飾的護短與薄怒。
他對棠溪雪,從來都是毫無原則的偏袒。
如今既確認是他的織織歸來,那樁本就令他不滿的婚約,便一刻也容不得了。
“皇兄,或許……還是依原議,等年後再說?此時退婚,是否不太面?”
棠溪雪斟酌著用詞,試圖勸他稍緩。
“面?”棠溪夜打斷,角勾起一抹近乎冷峭的弧度,“他配得上朕給的面?”
“既然敢讓你委屈,這婚,就非退不可。”
他轉向侍立一旁的沈錯,語氣不容置疑:
“即刻將此旨送往沈相府邸。”
沈錯愣愣的接過這道退婚圣旨,整個人都還是懵的。
他原本以為棠溪雪死纏爛打,最終會為他的長嫂。
可結果,居然親自來退婚了。
而且,他那君子如玉的長兄沈羨,才是那個被嫌棄的。
一時間,他百集。
“織織,權衡利弊、顧全大局,那是朕對朝臣、對外人該做的事。”
棠溪夜回看向妹妹,目復又和下來,帶著帝王罕見的袒護。
“朕許你隨心所。他對你不珍惜,那他便連做你名義上未婚夫的資格,都不該有。”
棠溪雪眉眼彎起,眸中似有星碎落,笑容清澈而明:
“皇兄最好了。”
棠溪夜凝視著的笑,冷的心房仿佛被春水浸,語氣越發溫和低沉:
“織織歡喜便好。”
當日,未及黃昏。
一道解除婚約的圣旨如驚雷般劈開了沈相府的寧靜,隨即以燎原之勢席卷了整個玉京城。
街頭巷尾,朱門繡戶,無人不在談論這樁突如其來的皇家退婚。
“聽說了嗎?鏡公主和沈大公子退婚了。”
“真的假的?”
“圣旨都下了,還能有假?”
“那可真是大喜事啊!沈大公子現在也算是離苦海了。”
“是啊!真沒想到他們會退婚,畢竟鏡公主那麼喜歡沈公子。”
“如此一來,喜歡沈公子的貴們又有機會了。”
“……”
沈羨獨自立于廳中,手中那卷明黃絹帛猶帶宮廷墨香與印泥的氣息。
他逐字逐句看過那些冰冷的退婚書。
眼前卻驀然浮現出今日麟臺梅花樹下,棠溪雪那雙著他時,清冷如寒潭的眸子。
“倒是說話算話了一回。”
他原以為自己會到一種如釋重負的輕松,甚至該有些許解的喜悅。
可當那卷明黃圣旨真切地握在手中,沉甸甸的,帶著不容抗拒的終結意味時,心口卻漫開一片空落落的茫然,像雪後初霽的天空,明凈,卻冷得發慌。
“哥!恭喜你!”
沈錯幾乎是雀躍著踏書房,眉梢眼角都浸滿了毫不掩飾的欣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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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總算擺那位鏡公主了!陛下圣明!”
他向來覺得,自家兄長這般清風霽月、前途無量的世家翹楚,與那位行事荒唐、聲名狼藉的公主綁在一起,簡直是明珠蒙塵。
如今婚約解除,在他看來,實乃天大的幸事。
沈羨卻沒有應和他的喜悅。
他依舊垂眸看著圣旨上那些字句,指尖無意識地挲著絹帛邊緣,聲音低得近乎自語:
“……為何執意要退婚?我分明已同解釋過,雲畫只是妹妹,并無他意……”
他始終想不明白。
他以為的種種出格行徑,那些糾纏其他天驕的荒唐舉,不過是因為得不到他的關注而采取的、稚又拙劣的吸引手段。
他雖不喜,卻也習慣了以他為中心的癡纏模樣。
他以為,無論如何,總是離不開他的。
就像藤蔓離不開喬木,飛蛾繞不開燭火。
可這一次,竟連這最後一道由皇室旨意締結的紐帶,也親手斬斷了。
“還能為何?”
沈錯不以為然地嗤笑一聲,帶著年輕人特有的直白與武斷。
“不就是那般喜新厭舊、任妄為的脾嗎?見一個纏一個,膩了便丟開。哥,你別多想了,這是好事!從今往後,你便是自由了,再不必被那些荒唐事牽連,污了清名!”
自由了?
沈羨緩緩抬起頭,向窗外漸沉的暮。
玉京城的萬家燈火次第亮起,卻照不他心底那團驟然彌漫開的迷霧。
那個曾經滿心滿眼都是他,會因為他一句溫和話語而歡喜整日,也會因為他一次冷淡回避而黯然神傷的影,似乎正隨著這道圣旨的降臨消散了。
好像……真的不要他了。
這個認知,并未帶來預想中的輕松,反而像一枚細小的冰刺,悄無聲息地扎進了心口。
若棠溪雪依舊如從前那般癡纏不休,他只會到厭倦與負擔,如同華服上沾染了洗不掉的污漬,只想拂去。
可當真的如此決絕地轉,斬斷一切,連那紙曾被視若生命的婚約都棄如敝履時——某種始料未及的巨大的落差,卻猝然攫住了他。
那個他原以為永遠不會離開、也從未真正放心間的人,竟以最徹底的方式而去,反而在他原本平靜無波的心湖上,投下了一枚沉重的石子,開的漣漪帶著陌生的滯,令他意難平。
如今,整個帝京皆知,風霽月的沈大公子,被那位聲名狼藉的鏡公主——拋棄了。
是棠溪雪,不要他了。
“嗯,如此甚好。”
麟臺觀月閣,鶴璃塵聽完書侍松筠低聲稟報的消息,正提筆批注的手頓了一瞬。
窗外清冷的月輝灑在他勝雪的白上,那張如冰雕玉琢的謫仙容上,角似乎向上牽了一下,快得讓人疑心是影的錯覺。
不知為何,縈繞心頭的某莫名酸楚,仿佛隨著這個消息悄然散去,竟覺此刻閣中沉水香的氣息,都清冽舒暢了幾分。
“今日的課業試卷皆已批閱完畢,”他恢復了一貫的平靜無波,將朱筆擱回青玉筆山,“將登雲榜重新核定整理,明日辰時張榜公示。”
“是,大人。”松筠垂首應道,隨即又補充了一句,“還有一份答卷,是陛下書房直接送回,已由陛下親筆朱批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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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哦?”鶴璃塵微微抬眸,清冷的眼中掠過一了然,“陛下親閱……想必是棠溪雪的。”
“正是。”
“取來。”
“是。”
松筠很快將那份與眾不同的卷宗奉上。
鶴璃塵接過,展開。
目掃過那悉的題目,隨即落在那些作答的字跡上。
半晌,他才抬起眼,看向松筠,素來古井無波的臉上浮起一困:
“此卷……當真是親筆所答?陛下……未曾代筆?”
話一出口,他自己也覺不妥。
以他對圣宸帝棠溪夜的了解,代筆什麼的,絕非其行事風格。
松筠垂眸:“陛下……應非如此徇私之人。他是明君。”
鶴璃塵沉默片刻。
“看來,我們這位鏡公主殿下,倒是悄無聲息地,給了所有人一個不小的驚喜。”
他緩緩開口,聲音清冽如泉。
“可真能藏拙,竟是連我都看走眼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