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麟臺。
晨鐘余韻尚未在朱墻碧瓦間散盡,那方代表著青雲之路,錦繡前程的“登雲榜”,已如一片巨大的流雲錦卷,自最高的明章閣外壁緩緩垂落。
“不知道今歲榜首會是何人?”
“真是令人張又期待啊!”
“這次的題目太難了,我也不知道自己考的如何……”
“一定要通過啊!”
無數學子早已匯聚榜下,人頭攢,低語如。
目焦急地掠過一個個墨字,搜尋著自己的名姓,心緒隨著排名的起伏而忐忑或雀躍。
然而,當最上方那象征無上榮的榜首之位映眼簾時,所有的聲響、作,乃至呼吸,都在那一刻詭異地凝固了。
“我……眼花了不?”
有人喃喃自語,了眼睛。
只見那素來只容一人獨占鰲頭的榜首,竟并排鐫刻著兩個名字。
金勾勒,筆力遒勁,在初升的日照下灼灼生輝。
“竟有兩人并列榜首?這可是麟臺開閣以來頭一遭……”
“莫非是沈羨公子與沈煙小姐?他們兄妹才華橫溢,若真并列,倒也不算意外……”
“可你們看周圍人的臉……怎都如同白日見鬼了一般?”
疑的低語迅速蔓延,直到更多人的視線,終于聚焦在那兩個名字之上——
裴硯川。
棠溪雪。
剎那間,萬籟俱寂。
風穿過廊下的銅鈴,發出空的輕響。
時間仿佛被凝固,無數張學子臉上寫滿了極致的錯愕、茫然與難以置信,仿佛親眼目睹了石頭開花、鐵樹生蕊。
“裴硯川……這是何人?”
“寒門子弟?那個總坐在最角落、默默無聞的裴硯川?”
“不是那個經常被欺負的小跟班嗎?”
“還有……棠溪雪?!那個鏡公主?不是……”
“不是連《論道》都背不全的草包嗎?!”
質疑如同投滾油的冰水,瞬間炸開,嗤嗤作響,帶著焦灼與無法接的緒。
“荒謬!定是弄錯了!”
“說不準……是抄了裴硯川的?或是威利,讓人代筆?”
“國師大人主考好嗎?誰敢替考?”
“是啊!本沒法作弊。”
紛嘈切中,一道沉靜的聲音自人群外圍響起,不大,卻清晰地過了嘈雜:
“為示公允,榜首二位之答卷,已另行張于榜側,供諸位同窗品鑒、監督。”
眾人猛地轉頭,只見榜側另設了兩方素屏,雪浪宣上,墨跡宛然,正是裴硯川與棠溪雪二人的完整試卷。
字跡迥異,一者剛勁峻拔,一者飄逸凌厲,卻皆卷面整潔,行文有序。
原本打算拂袖而去、斥為荒唐的沈羨,腳步釘在了原地。
他側的沈煙,纖指悄悄攥了袖口,保養得宜的指甲微微陷掌心,臉上那溫婉笑意有些僵。
Advertisement
昨日已知曉退婚之事,心中正是輕快,卻不料今日竟迎來這般顛覆的局面。
“兄長,”沈煙的聲音依舊婉,卻著一不易察覺的繃,“我們……不妨也去看看?”
人群不由自主地為這對天之驕子讓開一條通道。
沈羨一步步走近那素屏,目如審視疆域般掃過紙上的每一行字、每一個推演。
越看,他的神便越沉靜,先前的質疑與慍怒,逐漸被一種更為復雜的凝重所取代。
兩份試卷題型相同,但解答思路、引據側重并不完全一致,卻同樣妙,甚至在某些刁鉆之,展現出了超越標準答案的巧思與見。裴硯川的策論格局開闊,數據推演扎實如磐石。
而棠溪雪的論述則視角奇詭,言辭犀利,直指核心,于細微見真章。
他的視線最終落在答卷末尾的朱批與印鑒上。
裴硯川卷上,是國師鶴璃塵那標志的清峭如竹枝的筆跡,一個極簡的“甲上”,并附一枚小小的獨特的寒梅印鑒。
而棠溪雪卷上……竟是筆朱批!
那磅礴深沉的筆力,以及旁邊那方鮮紅的“圣宸之璽”,刺得他眼瞳微微一。
陛下竟親自為閱卷,且給予了至高評價。
所有的僥幸與質疑,在這兩份無可挑剔的答卷與這兩枚重量十足的印鑒前,碎得干干凈凈。
沈羨靜靜地佇立了許久,方才極輕地吐出一口氣,那氣息在微涼的空氣中化作淡淡白霧。
他轉過,面向仍帶著探究與不服目的眾人,聲音平靜地傳開:
“是沈某……才學不及。”
他頓了頓,目若有似無地掠過棠溪雪那份試卷,眼底深掠過一波瀾。
“鏡公主殿下……深藏不,沈某今日,方知何為真人不相。”
他真的是氣笑了。
從前糾纏他的時候,就是他最討厭的花瓶草包模樣。
現在才跟他斷絕關系,馬上就驚艷四座。
他真的懷疑,從前是不是故意藏拙的。
怎麼會有這樣的壞人?
沈煙站在他後,聽著兄長親口承認不如那個曾經癡纏他,又被他乃至整個圈子暗自輕視的。
臉上的笑容終于徹底淡去,只余下袖中指尖更深的掐痕。
原以為退婚之後便是雲開月明,卻不料,竟是另一重更為耀眼的屬于棠溪雪的芒驟然降臨,刺得有些無所適從。
四周先前沸反盈天的質疑與譏諷,此刻如同被一只無形的手驟然扼住嚨,戛然而止。
只剩下風吹榜單與素屏的窸窣聲,以及無數道目在那兩個高懸雲端的名字上,來回巡梭,充滿了復雜的震撼。
“這……這真沒法噴啊!”
“鏡公主的字……竟是這般風骨?”
另一人湊得更近些,幾乎要屏住呼吸,端詳著那筆鋒流轉間的氣韻。
Advertisement
“何止風骨,你們細看這起承轉合,這章法布局……約竟有幾分圣上丹青筆墨的遒勁與灑落!”
一位家學淵源對書法頗有研究的學子忍不住低聲驚嘆。
“是了……聽聞公主殿下年時,筆墨一道是由圣上親自啟蒙,手把手教導的。這筆意神韻,旁人確難模仿其萬一。”
“你這麼一說我好像才記起來,年之時,麟臺的書法小課上,永遠是第一個被夫子拈出來示眾的范本。那份天賦,當時就得我等抬不起頭……”
“嘶……你這麼一提,我好像也記起些模糊影子了。那時,但凡有在的考評,頭名仿佛就從無懸念……”
“細說。”
“所以,從前是裝的?莫非是怕太優秀,讓沈大公子臉上無?”
“現在把沈大公子一甩,就不裝了?攤牌了?”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