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諾回到出租屋時,已經凌晨一點半。
老式小區的樓道燈壞了,黑爬上五樓,開門,開燈。
三十平的開間,收拾得干凈整潔。
父親說過,人可以窮,但不能邋遢。
邋遢的人,上不了臺面。
掉高跟鞋,腳踝已經磨紅了。月白的旗袍掛在柜最里面,手包放在桌上,然後拿出手機,撥通了那個悉的號碼。
響了三聲,接通。
“爸。”陳諾坐到床邊,聲音里終于出一疲憊。
“怎麼樣?”陳建國的聲音很清醒,顯然一直在等。
陳諾把今晚的事從頭到尾說了一遍。
趙明愷的安排,其他孩的去,臺上的偶遇,手帕,名片,雨夜的相送,還有最後那個關于材料工程的對話。
電話那頭沉默了很久。
“方敬修給了私人名片……”陳建國重復了一遍,語氣里帶著難以置信的興,“諾諾,你知道這意味著什麼嗎?”
“意味著他興趣。”
“不止。”陳建國在電話那頭點了支煙,陳諾能聽見打火機的聲音,“這種級別的男人,給名片就意味著給你開了一道門。能不能進去,看你的本事。”
陳諾了眉心:“那我下一步該怎麼做?等他聯系我?”
“等?”陳建國笑了,“傻丫頭,等是最笨的辦法。你要讓他覺得是他在主,但實際上是你在引導。”
“怎麼引導?”
“你今晚不是跟他提了李兆年教授的課嗎?”陳建國彈了彈煙灰,“方敬修這個人,我研究過他。做事講究證據,講究邏輯。你說你選修過材料工程課,他這兩天肯定會去查。不是查你,是查這個事的真實。”
陳諾心里一:“他會去問李教授?”
“不一定親自問,但會讓下面的人確認。”陳建國說,“所以你這幾天,得去李教授那兒刷個臉。不用刻意,就去辦公室請教個問題,或者蹭個研討會。要讓他偶遇你。”
“偶遇?”陳諾皺眉,“我怎麼知道他什麼時候會查?”
“不需要知道。”陳建國語氣篤定,“你只要連續去三天,每天下午三點到四點,那是李教授接待學生的時間。方敬修的人如果去查,很大概率會在這個時間段去辦公室問況。就算沒遇到,李教授也會對你有印象。到時候萬一有人問起,他會說陳諾啊,那孩子常來。”
陳諾明白了。
這是做局。
一個看似偶然,實則心設計的局。
“還有,”陳建國繼續說,“你今晚用了梔子香的香水?”
“手帕熏了香,上噴得很。”
“從明天開始,換一款。”
陳諾一愣:“為什麼?那不是他最喜歡的味道嗎?”
“正因為是他最喜歡的,才要換。”陳建國語氣深沉,
“諾諾,男人對已經知道的事,如果頻繁出現,就會產生警惕。他會覺得你在故意引,在算計他。”
他頓了頓:“但如果你突然換了一種味道,他就會奇怪。明明你知道我最喜歡梔子,為什麼不用了?是擒故縱?還是真的對我沒那個意思?”
“心理學上這預期違背。”陳建國解釋,“你打破了他的預期,他就會花更多心思去琢磨你。琢磨得越多,陷得越深。”
陳諾握著手機,心里泛起一陣寒意。
父親把這些算計說得如此冷靜,如此自然。
就像在教怎麼下棋,怎麼布局。
“爸……”輕聲問,“這些手段,你以前對媽用過嗎?”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
“你媽媽不一樣。”陳建國的聲音難得了些,“我們是真心對真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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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方敬修呢?”陳諾問,“你覺得他會真心嗎?”
陳建國笑了,笑聲里帶著無奈:“到了他這個位置的人,真心是奢侈品。他要的是合適,是省心,是能幫他穩住後方的人。?那是年輕人的玩意兒。”
他語氣嚴肅起來:“你不是在談,是在做易。你要用你的年輕、貌、聰明,換他手里的資源和地位。他要的,是一個拿得出手的伴,一個懂規矩的搭檔。各取所需,明白嗎?”
“明白。”陳諾閉了閉眼。
當然明白。
從父親送進電影學院那天起,就明白了。
“還有一件事。”陳建國低聲音,“你剛才說,方敬修接了個電話,是高部長?”
“對,備注就是‘高部長’。”
“高永春……”陳建國在那邊喃喃自語,“能源部的副部長,分管新能源。方敬修在發改委,正好對口。”
他忽然問:“他們聊的容是什麼?你仔細說說。”
陳諾回憶著,把聽到的片段復述了一遍。
電池溫控系統、安全評估、時間但程序不能省。
陳建國聽完,沉默了很久。
“爸?”
“諾諾,”陳建國聲音凝重,“你聽好。高永春這個人,風評不好。他在能源系統十幾年,手底下不干凈。方敬修跟他打道,要麼是同流合污,要麼……”
他頓了頓:“要麼就是在查他。”
陳諾心臟一:“查他?”
“對。”陳建國說,“我聽到些風聲,上面可能要能源系統。方敬修年輕,背景,又有能力,很可能被派去打頭陣。”
他語氣變得嚴肅:“如果真是這樣,那你更要小心。這種時候,他邊的人必須是絕對干凈的,不能有任何把柄。你明白我的意思嗎?”
“明白。”陳諾深吸一口氣,“我會注意。”
“另外,”陳建國想了想,“既然你今晚提到了材料工程,那不妨再深一點。我找人給你整理一份新能源電池行業的技簡報,你背下來。不用太深,但下次他再提起,你能接上話就行。”
“好。”
“還有一件事。”陳建國猶豫了一下,“趙明愷那邊……他有沒有說,如果你拿下方敬修,他能得到什麼好?”
陳諾回憶著:“他說,對他,對誰都好。”
“哼。”陳建國冷笑,“他當然好。方敬修要是真收了你,就等于欠他趙明愷一個人。這個人,在某些關鍵時候,能救命。”
他頓了頓:“在這個圈子里,每個人都是棋子,也是棋手。趙明愷在利用你攀方家,方敬修可能也在利用你試探趙家。你要做的,是在夾里找到自己的位置。”
陳諾握手機:“我知道了。”
“早點睡。”陳建國聲音緩和下來,“明天開始,按計劃行事。記住,速則不達。”
電話掛斷。
陳諾放下手機,走到窗前。
雨已經停了,窗外是靖京的胡同屋頂,在夜里起伏如墨的波浪。
想起父親說的那些話。
預期違背、做局、各取所需。
也想起方敬修撐傘時微的左肩,和他聽到相變材料時眼里的那一亮。
這個男人,像一座冰山。能看見的,只是浮在水面上的十分之一。剩下的十分之九,深不可測。
但越是深不可測,越有征服的價值。
陳諾打開柜,從最里面拿出一個小木盒。打開,里面是十幾瓶香水小樣。
都是父親這些年調制的,讓研究男人喜好用的。
梔子香的那瓶已經用了一半。拿起來,在手腕上噴了一點,又聞了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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確實,太刻意了。
把那瓶香水放回盒子最底層,然後挑出一瓶新的。
苦橙與雪松,中,清冷,帶著點疏離。
明天開始,用這個。
手機忽然震了一下。
陳諾拿起來,是微信提示。的心臟驟停了一秒……
“Fang”通過了的好友申請。
沒有打招呼,沒有問你是誰,就是簡單的通過。
陳諾盯著那個黑白建筑剪影的頭像,手指在屏幕上懸停了幾秒,然後打字:
“方先生,傘在我這兒,怎麼還您?”
發送。
等了三分鐘,沒有回復。
放下手機,去浴室卸妝。熱水沖在臉上時,想,方敬修此刻在做什麼?在書房看文件?在應酬?還是已經睡了?
或者,他也在等。
等先沉不住氣。
洗完澡出來,手機還是靜悄悄的。
陳諾躺到床上,關了燈。
黑暗中,想起宴會廳里那些孩的臉。被帶上不同車的,被塞去換利益的,還有像這樣暫時閑置的。
在這個游戲里,漂亮是最基本的場券。但能走多遠,看的是腦子,是心,是能不能在關鍵時刻狠下心。
父親說得對,這不是談,是做易。
要做的,是讓方敬修覺得這筆易劃算。
手機屏幕忽然亮了一下。
陳諾猛地抓起來。
是方敬修。
只有三個字,言簡意賅:
“先放著。”
然後,又一條:
“周四下午,李兆年教授有個公開講座。有興趣可以聽聽。”
陳諾盯著這兩條消息,心臟狂跳。
他果然去查了。
而且,他在給制造下一次見面的機會。
用自己的興趣做借口,高明。
打字:“好的,謝謝方先生推薦。”
想了想,又加了一句:
“您也去嗎?”
發送。
這次回復很快:
“看況。”
典型的方敬修式回答。
留有余地,掌控節奏。
陳諾沒再追問,只回了個簡單的“好”。
對話到此為止。
放下手機,在黑暗里睜著眼。
周四。還有三天。
這三天,要去李教授那兒刷臉,要背下父親給的行業簡報,要換香水,要準備好下一次偶遇。
就像父親說的,這是一盤棋。
而,已經落下了第一子。
窗外的靖京城,在夜中沉睡。
無數人在這個城市里追逐著權力、財富、地位,像飛蛾撲火,前赴後繼。
陳諾閉上眼睛。
要的不是撲火。
要的,是為那個掌燈的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