靖京的秋天來得很快,銀杏葉子一夜之間就黃了。
陳諾盤坐在出租屋的沙發上,懷里抱著一個絨玩偶,眼睛盯著電視屏幕。
今天是周六,沒課,本該去圖書館看資料,卻難得地給自己放了個假。
因為電視上正在播晚間新聞。
“本臺消息,靖京市新能源產業創新示范項目今日在經開區正式啟。該項目由國家發改委指導,靖京市政府牽頭,計劃總投資120億元,預計建後將形年產50萬輛新能源整車的產業規模……”
畫面切換到啟儀式現場。主席臺上坐著一排領導,正中間的是市長,旁邊是副市長、發改委主任。
而在主任旁邊的位置上是他。
方敬修。
他穿深灰西裝,系藍領帶,坐姿端正,但脊背放松,沒有那種場新人的繃。鏡頭掃過他時,他正低頭看著文件,側臉線條利落,鼻梁拔。
然後他抬起頭,看向臺下。那眼神沉穩,銳利,帶著上位者特有的審視。
陳諾抱著玩偶的手不自覺地收。
不是第一次在新聞里看見他,這一個月來,方敬修的名字頻繁出現在財經新聞和時政報道里。
靖京戰略項目項目、產業升級座談會、科技企業調研……他像一顆冉冉升起的新星,在靖京的政壇上越來越顯眼。
但每次看見,還是會心跳加速。
電視里,主持人介紹著他的履歷:“方敬修,29歲,現任靖京市發改委高新技產業長。畢業于清大經管學院,碩士學歷。曾在基層掛職鍛煉兩年,後調發改委工作……”
陳諾知道這些。查過,不止查過,還背下來了。
29歲的正級,在地方算得上年輕有為。但更關鍵的是他所在的崗位,高新技產業,管著靖京市所有的科技企業和創新項目。
這個位置,權力大,責任重,油水也多。
當然,他不是靠家族提上來的。
場上,真正靠家里上位的,往往被安排在一些安全的位置,某某協會的副會長,某某研究中心的主任,有名無權,不犯錯就行。
但方敬修不一樣。
他管的是實打實的項目,是每年幾百億的產業投資。
數據騙不了人,他上任這三年,靖京的高新技企業數量翻了一倍,專利授權量增長60%。
這些績單,不是靠背景就能刷出來的。
電視鏡頭給了方敬修一個特寫。他正在發言,聲音過電視傳出來,沉穩有力:
“……創新不是口號,而是要落實到每一個技細節。我們要做的,不僅是引進先進技,更要培養本土的創新能力。這個項目,就是要打造一個完整的創新生態……”
陳諾看著屏幕,眼神里有欣賞,有仰慕,還有一難以言說的悸。
欣賞他的穩重。
29歲的男人,該有的都有了,地位,權力,能力,還有那張讓人移不開眼的臉。
仰慕他的家世。
方家在靖京是什麼概念?
父親查了三個月,也只到個大概,老爺子是退下來的省部級,大伯在央企,二伯在部隊,整個家族枝繁葉茂,基深厚。
但更佩服的,是他自的能力。
父親說過:“方敬修這種人,可怕就可怕在,就算沒有家世,他也能爬上去。家世對他來說是加速,不是發機。”
這話陳諾信。
見過太多紈绔子弟,靠著家里混個一半職,說話做事都著虛浮。
但方敬修不一樣。
他說話有分量,做事有章法,就連在新聞里發言,每個字都經過斟酌,滴水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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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真本事。
電視畫面切換到項目現場。
方敬修戴著安全帽,在一群企業負責人和員的簇擁下視察生產線。所到之,所有人都微微躬,態度恭敬。
這就是權力。
能讓人低頭哈腰,能讓規則為你讓路。
聽父親說過,方敬修的車牌是白的,那是本事人的車。
在靖京,這種車牌開出去,警不會攔,攝像頭不會拍,收費站直接放行。
因為他代表的不是個人,是權。
更深層的潛規則是:這種車牌去外地,當地領導會提前知道行程,安排接待。
住什麼酒店,吃什麼飯,見什麼人,都有一套完整的流程。
為什麼?
因為不知道車里坐的是誰,更不知道他背後站著誰。
所以寧可禮遇過頭,也不能怠慢。
這就是權力的游戲,看不見的規則,比看得見的法律更有效。
新聞播完了,切換到下一條。
這種男人,太有魅力了。
陳諾想起在講座的包廂里,方敬修那句輕描淡寫的妹妹。吳振雄和其他人眼里的探究、猜測、討好……
那就是權力帶來的化學反應。
一個人,一句話,就能改變周圍所有人的態度。
想要那種力量。
不是虛榮,不是炫耀。
是那種我可以決定自己命運,而不是被別人決定的力量。
手機震了一下。
陳諾拿起來,是父親發來的微信:“看到新聞了?方敬修這個項目啟,接下來會更忙。你要把握好分寸,別頻繁打擾,但也別讓他忘了你。”
回復:“知道。”
想起雨夜他撐傘時微的左肩,想起在包廂里他側頭看時的眼神,想起他說位置不重要,重要的是坐在那里的人懂不懂規矩。
每一幀都清晰。
陳諾放下手機,走到窗前。
靖京的夜空難得能看到星星,稀疏幾顆,在城市的燈映襯下顯得黯淡。樓下有在吵架,有外賣員在趕路,有老太太在遛狗。
平凡的人間煙火。
而心里,已經燃起了一簇不一樣的火。
那是對權力的,是對那個男人的慕,是對為他那樣的人的野心。
知道這條路難走。
方敬修那樣的高度,不是靠算計和貌就能到達的。需要能力,需要時機,需要運氣,還需要……他的認可。
但想試試。
不是只做他背後的人,不是只做他妹妹。
想有一天,也能像他一樣,坐在那樣的會議室里,面對鏡頭,從容不迫地談論國家大事。
想有一天,也能讓別人因為的名字而改變態度。
想有一天……能配得上他。
不是靠家世,不是靠貌,是靠真本事。
手機又震了一下。
這次不是父親。
是方敬修。
只有兩個字:“看了?”
陳諾心臟猛地一跳。盯著屏幕,手指有點抖。
他問的是新聞。
陳諾心臟狂跳,手指飛快打字:“看了。您講得很好。”
發送。
然後盯著屏幕,等。
五分鐘後,回復來了:“哪好?”
陳諾深吸一口氣,認真打字:“條理清晰,重點突出。不說空話,只講數據和果。最重要的是,您站在那里,就讓人覺得這個項目一定能。”
頓了頓,補充:“這是信任。”
這次回復很快:“你倒是會夸。”
陳諾不知道該怎麼回。怕說多了顯得刻意,說了又顯得冷淡。
正在猶豫時,方敬修又發來一條:“明天晚上有空嗎?”
陳諾的手一抖,手機差點掉地上。
穩住呼吸,打字:“有。”
“七點,我讓秦書去接你。”
“好。”
對話到此為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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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諾放下手機,整個人陷進沙發里。電視機還在播著新聞,但已經聽不見了。
明天晚上。
他要見。
為什麼?
是項目告一段落,終于有時間了?
還是……他也想見?
陳諾不敢深想。
窗外燈火輝煌,車流如織,這座城市從來不缺野心和。
而,只是其中微不足道的一個。
但方敬修,是站在塔尖的人。
手機又震了,這次是父親:“他約你了?”
陳諾一驚:“您怎麼知道?”
“猜的。”陳建國回,“項目初步功,他需要放松。而男人放松的方式,無非那麼幾種。”
陳諾臉一熱:“爸……”
“別想歪。”陳建國語氣嚴肅,“方敬修不是那種急的人。他找你,更多是想找個人說說話。說那些不能在場上說的話。”
“那我該怎麼做?”
“做你自己。”陳建國說,“但記住,要讓他覺得,你懂他。”
懂他。
陳諾反復咀嚼這兩個字。
懂他的抱負,懂他的孤獨,懂他站在那個位置上,不能對人言說的力。
打開電腦,開始查資料。
新能源政策的演變,相變儲能技的難點,國外同類項目的對比……看得頭暈眼花,但還是堅持往下看。
要懂。
哪怕只是皮,也要懂。
因為知道,方敬修邊不缺漂亮人,不缺溫,缺的是一個能聽懂他在說什麼的人。
腦子里全是新聞里方敬修的樣子。
站在實驗室里,穿著西裝,目沉穩。
想起第一次見他,在華爾道夫的宴會廳。他坐在主桌暗角,轉著尾戒,疏離得像另一個世界的人。
那時只想往上爬,只想借他的勢。
可現在……
陳諾把手放在口,那里加速的心跳。
騙不了自己。
開始喜歡他了。
不是算計,不是權衡利弊,就是單純的、式的喜歡。
喜歡他說話的聲音,喜歡他看人的眼神,喜歡他撐傘時微的左肩。
但也清醒地知道,這種喜歡,注定不平等。
他是方敬修,發改委最年輕的實權長,方家第三代的核心。
是陳諾,電影學院的學生,雍州建材商人的兒。
雲泥之別。
所以的喜歡里,不可避免地摻雜了慕強,摻雜了野心,摻雜了“我也想為那樣的人”的。
想站在他邊,不是作為附屬,而是作為能與他并肩的人。
哪怕這個目標,現在看來遙不可及。
窗外的靖京城,燈火通明。這座城市的夜晚,藏著無數人的野心和。
陳諾關掉電視,走進浴室。
鏡子里的孩,穿著簡單的睡,素,黑長直發披在肩頭。眼里有還沒褪去的稚氣,也有正在滋長的野心。
看著鏡子里的自己,輕聲說:
“陳諾,你要清醒。”
“但也要勇敢。”
水龍頭打開,溫水沖在臉上。
洗掉稚氣,留下清醒。
也留下那份剛剛萌芽的、對那個男人的慕。
和想要為他那樣的人的野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