松濤苑。
林念手中的茶盞“哐當”一聲砸在地上,摔得碎。
“你說什麼?侯爺……侯爺砍了秋霜的手?就因為奉茶失手?”
秋月哭得上氣不接下氣:“侯爺說,拉出去,砍、砍去雙手,陸護衛就直接把秋霜置了。”
林念渾都僵住了。不是沒聽說過裴硯手段酷烈,但那都是對外人,對朝中政敵,對軍中間諜細作!
他從未將這般手段用在後宅,可這次居然用在送去的人上!
春杏也嚇得面無人,撲通跪下:“夫人息怒!是奴婢辦事不力,挑了不懂規矩的蠢貨,沖撞了侯爺。”
“蠢貨?只是蠢貨嗎?!”林念猛地轉過,目死死盯住地上瑟瑟發抖的秋月。
燭下,那丫鬟哭得梨花帶雨,眼尾微微上挑,帶著驚懼和殘留的意。
林念的心狠狠一墜。
這張臉,這雙眼睛……分明就像極了崔令儀!
猛地看向春杏:“你挑的人,倒是用心啊。”
春杏頭皮一麻,慌忙磕頭:“夫人明鑒!奴婢只是按夫人的吩咐,挑了模樣好、子順的。這秋月,是家生子,老子娘都在莊子上,最是老實本分不過。”
“老實本分?”林念冷笑,俯起秋月的下,“你看看這雙眼睛。春杏,連你一個奴才,都瞧出來侯爺對誰另眼相看了,是不是?”
春杏渾一,伏在地上不敢吭聲。
秋月嚇得魂飛魄散:“夫人饒命!奴婢什麼都不知道!奴婢只是奉命去送宵夜,侯爺他只是看了奴婢一眼,然後秋霜姐姐就失手打翻了茶,侯爺就、就……”
“他看了你一眼?”林念指尖用力,幾乎要掐進秋月的皮里,“他為什麼看你?嗯?”
“奴、奴婢不知道,侯爺只是看了一眼。”秋月疼得眼淚直流,卻不敢掙扎。
林念松開手,緩緩直起。
連春杏挑選通房,都知道要選一雙像崔令儀的眼睛。
而裴硯也確實因為這樣一雙眼睛,多看了一眼。
甚至,留了這個丫鬟一命。
原來這些年的擔心,并非空來風。原來裴硯對崔令儀,真的不一樣。
“夫人,那秋月怎麼置?”春杏小心翼翼問。
“留著,說不準以後還有大用呢。”林念冷笑一聲,看著趴在地上的狼狽丫鬟。
這丫頭不是像那個賤人嗎。那就留著,說不準哪天就能派上用場。
崔令儀,你不能怪我。
是你自己要回來的。
是你,我的。
——
翌日清晨,崔令儀起得很早。熬了一小罐糯香甜的粥,又特意做了幾樣清爽開胃的小菜,仔細裝進食盒,準備送去壽安堂。
剛走到假山附近,就聽見幾個早起灑掃的丫鬟聚在水池邊,一邊汲水,一邊嘀嘀咕咕。
“聽說了嗎?昨兒晚上,澄心齋那邊出事了!”
“什麼事什麼事?快說說!”
“有個秋霜的,手腳不干凈,想勾引侯爺,故意把茶潑了侯爺一!”
“天哪!然後呢?”
“然後?侯爺當場就怒了,讓陸護衛把人拖出去砍了雙手呢!聽說那啊,流了一地。秋霜那丫頭,算是廢了。”
“嘶——侯爺這也太……不過也是那丫鬟活該,什麼份,也敢肖想侯爺!”
“就是!侯爺對夫人那是一心一意,這麼多年,連個通房都沒有,滿京城誰不羨慕夫人?秋霜還真是不自量力。”
“侯爺對夫人真是沒得說。聽說當年侯爺為了娶夫人,連圣旨都敢抗呢!這樣的癡專一,那秋霜簡直是找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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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說啊,有些人就是看不清楚自己幾斤幾兩,以為有幾分姿就能飛上枝頭,也不想想侯爺心里只有夫人一個。”
“可不是嘛,以前不也有個看不清自己份的,死纏爛打,最後還不是……”
“你說的是不是那個賴著不走的崔娘子?”
“噓!小聲點!現在可住在聽雪軒呢,侯爺好像對不一般。”
“侯爺那是看在老夫人的面子上!再說了,侯爺和夫人何等恩,會看得上這種殘花敗柳?不過是可憐們孤兒寡母罷了。”
“我聽說啊,這次回來,心思沒死。前幾日春日宴,還故意把自己的破風箏和侯爺給夫人放的風凰纏在一起,想引起侯爺注意呢!被夫人識破,自己扯斷了線,沒臉待下去才走的。”
“真的?也太下作了!”
見走過,幾個丫鬟換了個心照不宣的眼神,忽然就止住了話音。
崔令儀提著食盒的手指微微收。
原來昨晚澄心齋發生了這樣的事。裴硯對林念,果然深意重,不容旁人半分染指。
連一個試圖爬床的丫鬟,都落得如此凄慘下場。
想起自己年時那些不知天高地厚的癡纏追逐,想起那個被他隨手給了別人的荷包,想起他當庭抗旨時冰冷決絕的話語。
真是諷刺。
當年,何嘗不是另一個“秋霜”?只不過仗著家世,才沒落得那般下場罷了。
如今看來,自己從前那些熾熱如火的心意,在裴硯眼中,恐怕比那秋霜的刻意勾引,更加不堪,更加令他厭煩。
難怪他如此厭惡。
崔令儀深吸一口氣,直脊背,目不斜視地從那幾個丫鬟邊走過。
來到壽安堂,裴老夫人剛起不久,見著是,臉上便出笑容。
“難為你有心,這麼早就過來。”老夫人看著食盒里致清爽的粥點,贊道,“你這手藝是越發好了。”
“老夫人喜歡就好。”崔令儀溫順地應著,伺候老夫人用了一些,又從袖中取出一個錦緞小包,雙手奉上,“前幾日見老夫人慣用的抹額有些舊了,民婦閑來無事,仿著舊樣繡了一個,用的都是和的料子,您看看可還合用?”
老夫人接過來,展開一看,只見那是一副赭緞面的抹額,邊緣繡著致的五福捧壽紋樣,針腳細勻稱,配沉穩大氣。
“哎喲,這針線,這心思!”老夫人不釋手,立刻就讓邊嬤嬤給戴上試試,對著鏡子照了又照,滿意得連連點頭,“好,好!比我原來那個還好!令儀啊,你這手藝,比起宮里尚服局的也不差了!”
“老夫人過獎了。”崔令儀垂眸,“您若不嫌棄,民婦再給您繡幾副,換著戴。”
“不嫌棄不嫌棄!”老夫人拉著的手,嘆道,“我知道你如今不易,繡這些東西費神又費眼。我不能白要你的。”轉頭對嬤嬤道,“去取二十兩銀子來,給令儀。就當是我老婆子跟你訂的。”
崔令儀心中一暖,卻搖搖頭:“老夫人,這太貴重了。不過是些小玩意。”
“讓你拿著就拿著!”老夫人板起臉,“你還有安兒要養,都要用錢。再說了,你這手藝值這個價!以後我若再要,還得給你銀子,可不許推辭!”
崔令儀鼻尖微酸,深深福了一禮:“謝老夫人。”
頓了頓,低聲道:“民婦確也想攢些銀錢,也好早些帶安兒在外頭安立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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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孩子,你有離府的打算?”老夫人一驚。
崔令儀點頭:“也不能總是在侯府叨擾。”
正說著,外頭丫鬟通報:“侯爺、夫人來了。”
簾子掀起,裴硯與林念相攜而。裴硯今日未著服,只一襲雨過天青的直裰,更顯得俊逸出塵。林念則穿著水紅錦,珠翠滿頭,艷明。
兩人站在一起,宛如一對璧人。
崔令儀識趣地起退到一旁,把老夫人邊的座位讓給這對夫妻。
“母親今日氣甚好,這抹額倒也雅致。”裴硯淡聲道,腦子里卻反復回想著剛才在門外聽到的那番話。
離府?要離開?
林念笑著接話:“是啊,這花樣兒新穎,針腳也好。是母親新得的嗎?”
老夫人笑道:“是令儀特意給我繡的。這孩子,手巧心細。”
林念目凝在那抹額上,眼底掠過一不自在。
崔令儀的繡工何時變得如此湛了?
從前崔令儀的繡工可是笨的很,遠不及的。不費吹灰之力就能仿出崔令儀繡的荷包,假托的名義送給其他京城里頭的紈绔子弟,讓的浪之名在京城傳開。
可如今,這個賤人的繡工竟然這麼出眾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