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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蘇瑤穿藕荷鏤花領窄袖襦,頭戴填珠荷花青玉步搖,一清爽地走進偏廳。

父親正手持一份堂稿,時而蹙眉沉,時而微微頷首。

哥哥則低垂著腦袋,神忐忑,生怕文章有失,又挨訓斥。

良久,蘇居正放下文稿,抬眼問:“這稿子是你起草的?”

聽出父親語氣中并無責備,蘇青山松了口氣,忙回道:“近年各地稅糧銳減,布政司庫藏然,無銀可發,尤其虧欠宗室祿米良多,崔侍郎命我擬堂稿上奏陛下。初稿雖,但兒子仍覺淺薄,便去翻閱俸祿和名冊,恰巧遇見前來找陸尚書的長風。我與他聊起此事,得他指點良多。”

“哦?長風怎麼說?”蘇居正頗有興趣地向前傾

“他說近年京都屬縣旱蝗相繼,夏稅折銀僅完七分,秋糧米麥實收不足五分。河南亦遭天災,州縣凋敝,民賣兒鬻猶不能完稅。宗室仗著天潢份,縱容僕役擾害地方,已痼疾。然'裁減祿米'之議,關系天家面,輒得咎,無人敢提。眼下唯有兩害相權:一是截留他省稅糧暫緩京畿困境,安宗室,此為下策;二是奏請陛下申明律法,彈滋事宗室,此為中策。至于長遠之策……”

蘇青山頓了頓,語氣中帶上幾分敬佩,“長風還說,國庫空虛是積年沉疴,唯陛下與閣臣共破陳規,方能治。”

即便蘇瑤是閨中子,也聽得出這番見解務實周全、層次分明,絕非尋常書生空談。

如今國庫空得能跑耗子,因此當今圣上將“盈國庫”也作為今年的殿試策論。

蘇瑤不由得想起前世,顧衍得了二甲進士,陸長風卻是狀元。

還曾私下為顧衍鳴不平,認為陸長風定是倚仗家世才勝過顧衍。

如今看來,他確有真才實學。

蘇瑤之所以對陸長風存有偏見還要追溯到八年前。

外人皆道他“謙謙君子,懷瑾握瑜”,唯有偶然窺見另一面。

發現他人前人畜無害,人後人畜都害,險狡詐得很。

兒時隨父母到吏部尚書府赴宴,因嫌席間悶煩,便溜去後園,恰見幾個宗室紈绔圍住陸長風肆意嘲弄,說他是書呆子。

陸長風當時未發一言,轉就走,卻被紈绔們大喊“孬種”。

蘇瑤心里為他抱不平,誰知一炷香後,竟撞見他尾隨罵得最兇的紈绔至假山後,用外袍罩住對方的腦袋,一頓拳腳相向,幾下便將人打暈,還低聲自語:“雖然父親讓我以德服人,但我也略弄些拳腳。”

蘇瑤驚得呆立原地,忘了躲藏,被轉的陸長風看了個正著。

僅微微一怔,陸長風便笑著走近,“蘇小姐,世家貴當謹言慎行。方才之事,忘了最好,千萬莫學長舌之人,否則……

他忽然俯下,低聲威脅:“就會變丑哦。”

蘇瑤從小漂亮到大,最怕變丑,嚇得轉就跑。

至此之後,陸長風不知怎麼竟與哥哥了朋友,父親也樂得兒子與世之子來往,于是兩家越發親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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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逢相見,陸長風都花樣百出。

有時會念些長又拗口的詩文,讓昏昏睡。

有時會送編得歪歪扭扭的草蚱蜢。

彈琴出錯時,還會信手彈奏同一個曲目,分明是存心氣

不過,自從親後,就再也沒見過陸長風。

聽聞他拜東閣大學士,閣參政,卻常與顧衍政見不同,兩人勢同水火。

還聽聞皇後娘娘的妹妹對他芳心暗許。

但他始終以“未立業何以家”為由拒絕。

惹得李家小姐日日以淚洗面。

今日再聽到陸長風的消息,心里甚是唏噓。

雖不是孤家寡人,卻活了孤家寡人。

親其實不重要,重要的是和誰親。

父親的話突然打斷了的思緒:“長風此番雖未中會元,但以其才學,殿試問鼎亦未可知。陸兄有福了,培養了個好兒子。”

蘇青山小聲嘟囔:“說的好像您沒培養個好兒子似的。”

蘇居正睨了他一眼,嫌棄道:“我只養了個兒子。”

蘇青山:“......”

“好”沒有也就罷了,他連“培”都不配嗎?

柳蘭馨早已習慣這對父子的相,笑著打圓場:“我前日聽陸夫人提起,陸大人有意讓長風翰林。老爺日後在朝中,可得多多關照世侄。”

蘇居正又看了眼憨厚的兒子,輕嘆:“咱們的‘人質’可在陸兄手里攥著呢,能不關照嗎?”

自家兒子在戶部任主事,陸長風若是進翰林,必然是要好好看顧的。

況且那孩子本就是人中龍,就算自己不提攜,早晚也會飛黃騰達。

蘇瑤下意識接話:“閣輔臣必出翰林,若有父親提攜,以陸公子之才,他日扶搖直上,出閣拜相絕非難事。”

前世顧衍就是從翰林院提任吏部郎中,短短八年就拜侍郎,晉升速度羨煞一眾員。

蘇居正詫異地看向兒。

往日一提陸長風,早避之不及,今天竟破天荒地替他說起了好話?

他與夫人換了一個意味深長的眼神。

柳蘭馨順勢笑問:“瑤瑤,你不是一向討厭陸家那小子嗎,怎麼還替他說話了?”

歷經一世滄桑,蘇瑤早已看淡年瑣事。

“陸公子即將仕,日後與父兄同朝為,自當和睦相。”

柳蘭馨眼中掠過一,轉頭問兒子:“青山,你一會兒去狀元樓,陸家小子可也去?”

蘇青山點頭應道:“同科考生皆會去,長風自然也在。”

蘇瑤有些詫異。

陸長風也在?

前世分明只看到顧衍高談闊論,陸長風從未出現,難道是記錯了?

蘇居正須一笑:“青山,你派人去陸府傳個話,就說你要先送瑤瑤去西市購置些什,會晚些到。”

蘇青山撓了撓頭,不解地問:“我與長風約了亥時相見,現在時間還來得及,何必多此一舉?”

柳蘭馨抬手就拍了兒子一下:“讓你去便去,哪來這麼多話?你天天吃完就拉不也多此一舉嗎?”

蘇青山:“......”

柳蘭馨親熱地拉起兒的手:“瑤瑤,你這裳太素凈了,年輕姑娘家就該穿得鮮亮些!走,娘陪你去換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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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瑤一臉茫然:“娘,早膳還未用呢……”

“早膳又不會長跑了,換好再吃也不遲!” 柳蘭馨邊說邊拉著兒朝外走。

蘇居正笑著擺手:“快去快回,我正好與青山再議議這篇堂稿。“

兄妹二人面面相覷,父母言行怎地如此反常?

蘇居正笑容不減,陸家不僅與蘇家是世家,更有男子四十無子方可納妾的規矩,是再好不過的議親人家。

倘若兒不再反陸家小子,待科考後把他安排進翰林院,再慢慢培養做婿也不錯。

岳父、恩師、世伯......

有這麼一長串的名頭,想來陸長風也逃不出手掌心,不怕他對兒不好。

哎。

子嫁人就像菜籽,撒到哪兒就是哪兒。

落到迎風長。

落到瘦苦一生。

所以做父母的才更要為之計深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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