見陸長風提筆蘸墨，蘇瑤忽然上前一步。
素手挽起下垂的寬大袖，出一截皓腕。
隨後拿起硯臺旁的松煙墨錠，指尖微攏，順著一個方向，不疾不徐地研磨起來。
陸長風詫異地抬眼看了過去。
蘇家妹妹平日里見了他，要麼橫眉冷對，要麼繞道而行，總視他如洪水猛。
今天怎麼......
“陸公子。”蘇瑤聲音清凌凌的，如同玉珠落盤，“你看這墨香居的竹子，青翠拔，棱角分明，瞧著似乎不太常見。”
說話間，眸流轉，輕輕投向店鋪一隅。
陸長風順著的視線去，只見墻角種著幾竿翠滴的竹子，并非尋常圓筒狀，而是別一格的方形。
京城人家多風雅，崇尚“寧可食無，不可居無竹”，即便方寸庭院也會種上幾竿青竹。
富貴之家為圖吉利祥瑞，多種湘妃竹、黃金竹、紫竹，喜歡方竹的并不多。
被蘇瑤特意提及，陸長風不仔細打量起店布局。
店鋪方正，由九欏木支撐屋頂，結構嚴謹，竟是典型的貴建筑風格。
京城開店、貴長大、喜方竹……
一個名字躍陸長風的腦海。
長公主駙馬，徐輝！
徐駙馬出名門，曾探花及第，恩榮宴上被今上的嫡親姐姐長公主一眼相中。
先帝見其狀貌偉麗，才華橫溢，欣然賜婚。
然而徐駙馬空有滿腹經綸，一腔抱負卻因份所限，不得施展，時常郁郁寡歡。
長公主為博駙馬歡，不惜斥重金將駙馬貴舊居原樣復刻于公主府，更在後院種了數畝方竹，此事京城無人不知，傳為佳話。
陸長風心頭一震，難以置信地看向蘇瑤。
墨香居是徐駙馬的產業？
見他明白，蘇瑤微微頷首。
世人皆知徐駙馬才思敏捷，尤善書法，其字風骨峭峻，自一家。
再過十余日便是駙馬生辰，店家不惜以店珍貴的筆墨紙硯求對聯，恐怕并非只為店鋪聲譽，而是想投駙馬所好，作為壽禮。
陸長風再次看向桌上的紅灑金宣紙，心中已然明了。
略一沉，他便重新提筆，飽蘸濃墨，落筆時已然有竹。
蘇瑤知道墨香居的來歷，其實還是得益于顧衍對宣紙的挑剔。
顧衍嫌棄絹本漲墨，生宣易暈染過度，即便是上好的宣，也能被他挑出不病。
蘇瑤為尋他合心意的紙張，幾乎對比全城的宣紙鋪子，發現唯有墨香居的姑田宣紙最得他青睞。
也正是在那時，偶然得知這店鋪背後的東家竟是徐駙馬。
若顧衍的對聯能得徐駙馬青睞，于仕途必是一大助力，因此蘇瑤才故意橫一杠。
這麼一位貴人，可不能便宜了顧衍。
另一側的顧衍眼見蘇瑤巧笑嫣然，立于陸長風側，紅袖添香，素手研墨，心中忽然涌起一憋悶。
腦中構思好的妙聯句也被突如其來的緒沖擊得七零八落，一時竟難以串聯。
待陸長風從容擱筆，顧衍才驚覺面前的宣紙仍是一片空白。
他心下懊惱，連忙收斂心神，筆疾書。
待兩人書寫完畢，店中伙計將兩副對聯并排立起展示。
店家先走到離得最近的顧衍對聯前，朗聲念道：“顧會元的對聯是：金榜高懸照四海，題名榮耀九州，橫批：功名就。”
“好！”圍觀眾人中立刻發出喝彩聲。
“顧會元果然志向高遠！”
“字里行間皆是雄心壯志！”
店家卻眉頭皺。
自家主子平生最不耐聽的就是“功名就”四字，簡直就是當著矬子說矮話，心往駙馬傷口上撒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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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聲地移步到陸長風的對聯前，眼中閃過一驚艷，隨即高聲念道：“陸公子的對聯是：書香浸染千秋史，文筆傳承萬世功，橫批：墨香傳世。”
念罷，店家駐足于對聯前，細細品味。
陸公子的對聯筆力遒勁，結構舒朗，如行雲流水，自帶一剛之氣。
容不著功名利祿之相，卻扣“文脈”、“傳承”，立意高遠，若以此作為壽禮，再合適不過！
兩相比較，店家心中已有決斷，毫不猶豫地說：“顧會元對仗工整，聯語妙。”
秦婉立刻拍手雀躍：“我就說表哥才學無雙，連寫對聯都是建功立業的豪，定然是極好的！”
顧母也與有榮焉地點頭附和：“我兒自小便聰慧過人，教過他的先生無不夸贊他有經天緯地之才，自然不會錯。”
在一片夸贊聲中，顧衍微微揚起下頜，目不經意地掃向蘇瑤。
卻見神平靜，無波無瀾，本沒有看他。
居然沒被自己迷住！
蘇瑤冷笑，顧衍才學出眾不假，可惜行事過于鋒芒畢，不懂藏拙，更不諳人世故，直到此時還沒聽出店家說的是客套話。
店家繼續說道：“但是......陸公子的對聯修勵志，更顯意味深長，與敝店‘墨香傳世’更為契合。此番比試，陸公子勝！”
顧衍突然冷了臉。
居場多年，他太清楚了，“但是”之前的褒獎都是虛與委蛇的場面話！
“你這店家，分明是看人下菜碟！”
秦婉尖聲鳴不平，“我表哥的對聯明明更好，雄心壯志，氣象萬千，你偏要貶低，就是狗眼看人低，欺我表哥初來京城沒有腳！”
店家聞言，語氣也了幾分：“你這姑娘怎麼說話呢？我們墨香居是京城的老字號，招牌響亮靠的是誠信經營，評判對聯優劣自有標準，豈會因為份定高低！”
他背後有駙馬撐腰，見到權貴雖然恭敬，卻也不會卑躬屈膝，這姑娘胡攪蠻纏分明是想抹黑墨香居的名聲。
“那你說說看，我表哥的對聯究竟差在哪？若你說不出個子丑寅卯，我定要周圍四鄰的百姓都來評理，讓所有人都知道，你這就是個欺世盜名的黑心店！”
顧衍雖不喜子張牙舞爪，但想到表妹終究是為了維護自己，故而并未出聲阻止，只冷眼看著店家，等他給出解釋。
店家顯然見過世面，不卑不地回道：“事業千般終有盡，功德萬古始流芳。顧會元的對聯好則好矣，然過于著眼功利，終究短視了些。陸公子的對聯，不僅立意千秋文脈，更有文人的風骨，意境上自然更勝一籌。”
他的解釋合合理，圍觀眾人細細品味，也紛紛點頭稱是。
世人推崇文人，不僅因其能金榜題名，更因有秉天地正氣、承先圣教化、為萬世開太平的懷與風骨。
見輿論倒向陸長風，顧衍的臉沉得能滴出水來。
店家本著和氣生財的原則，從柜臺取出一盒包裝的墨錠，“顧會元，您的對聯亦是上乘之作。這盒松煙墨是店中品，一兩墨便值二兩銀子，聊表心意，還笑納。”
“不可理喻！”顧衍久居上位，最討厭退而求其次，因此袖一揮，大步流星就走了出去。
顧母本想追兒子，但目落在那盒價值不菲的墨錠上。
猶豫了一下，終究還是一把奪過，抱在懷里，“我可不是貪圖你們的墨，我兒子不能白作詩，否則就虧大了！”
秦婉同樣怒視店家。
待表哥功名就，定要第一個拆了你這黑心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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店家好意被踐踏，也了真怒，“皇城之地，天子腳下，遍地都是達貴族，姑娘還是謹言慎行吧！”
蘇瑤笑意盈盈地說：“店家不必氣，世間總有人不識金鑲玉，反怪他人無眼，你的好意自有明理之人懂。”
知道顧衍過的不好，就放心了。
只是無論如何都不能讓他高中狀元。
子系中山狼，得志便猖狂。
秦婉咬牙切齒地回道：“你們不過是仗著份為非作歹，總有一天我表哥會出人頭地，到時候有你們後悔的！”
在心中，最厲害的人就是表哥。
表哥乃人中龍，早晚會得到皇上賞識，所以才不懼怕任何人。
陸長風眉頭微皺。
宦子弟他常接，寒門學子也見過不，卻沒有一個人像顧衍這樣既清高又自信，好像認定了自己與眾不同一樣。
這人有點邪乎。
蘇瑤輕笑一聲：“姑娘，你們有信心不是壞事，但只要還未到出頭那日，就別把話說的太滿，小心實現不了。”
秦婉見表哥已經走出門，只能冷哼一聲，跺著腳跟上。
走到門外的顧衍下意識地回頭，恰好看到蘇瑤立于店門影錯，巧笑嫣然，眉目如畫。
這一幕與他記憶深的景驟然重疊。
無論他多晚回府，蘇瑤總會這樣立在門口，燈影昏黃，映著滿是期盼的笑臉，輕聲喚他“夫君”。
如今人面依舊，卻份不同。
他的目不由自主地轉向一旁因憤懣而面容扭曲的秦婉。
上一世的表妹在他面前永遠溫婉弱，連說話都細聲細氣的模樣，何曾有過這般市井潑婦般的行徑？
他突然覺有什麼東西變得不一樣了。
一種失控的煩躁悄悄蔓延。
秦婉見表哥出神地看著蘇瑤，立刻晃著他的胳膊說：“表哥，咱們還是回家吧，這個地方怪晦氣的！”
回家......
顧衍又回頭深深看了眼著華服、氣質嫻雅的蘇瑤。
他現在要回的，不是那個僕從如雲的顧侍郎府邸，而是破舊不堪的顧家祖宅。
重振門楣……
實在路漫漫。
“瑤瑤，別管那些不相干的人了，快進來幫陸公子挑些合用的墨寶吧！”喬若楠清脆的呼喚聲從店傳來。
蘇瑤翩然轉，徒留一個窈窕的影。
顧衍怔怔地站在原地，突然覺得心里空落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