堂倌躬，一邊利落地為眾人沏茶，一邊如數家珍地報上菜名：“諸位貴客，且聽小的細數八珍，店里時令河鮮有松鼠鱖魚澆金鹵、三套鯽魚燉湯，特有火方、碧螺蝦仁，菜類有用十八只老母吊油做的油菜心、漁娘黎明潛水采摘的芙蓉莼菜，還有......”
沒等他報完，陸溪喬便揮手打斷：“不必說了，將店里的招牌都上一遍！”
喬若楠早聽聞朝樓價格不菲，隨便一頓便要十兩銀子，若全點招牌菜，怕是百兩銀子都打不住，不覺被陸家姐姐的豪氣驚得睜大了眼睛。
蘇瑤輕聲勸道：“陸姐姐，我們不過六個人，吃不了這麼多，不必如此破費。”
陸溪喬挑眉一笑：“吃不了可以兜著走啊。那小子私房錢多得很，就算我們日日來也吃不窮他。”
蘇青山聞言頓時來了興致：“日日吃都吃不窮？那不得日進鬥金！陸姐姐快細細說說，長風都有些什麼產業？”
雖說宦子弟從不缺銀錢，但在繼承家業前，多半都只能從公中支取例銀。
即便有些世家為歷練子弟會分些產業，也多是些不起眼的營生，就連他都沒有這個底氣。
陸溪喬毫不客氣地揭弟弟的底：“長風自小天賦過人，不僅書讀得好，還有經商頭腦，時便把積攢的銀錢都投在了田產鋪面上。外祖父見他善于經營，就把遂寧最大的甘蔗園和糖坊都給了他。不過五年景，長風就改良了熬糖技法，讓糖愈發純凈，後來還開了糖雪軒，把糖膏做了連達顯貴都爭相追捧的雅。你們今日盡管放開肚子吃，區區一頓飯還吃不垮咱們陸大東家。”
蘇瑤聽罷微微怔住，糖雪軒背後的東家竟是陸長風？
怪不得早上能送梅花糖。
“糖雪軒的紅糖膏和梨膏糖最得姑娘們喜，我還以為是哪位夫人名下的產業呢。陸公子，沒想到你涉獵如此廣泛，真的太厲害了！”
陸長風聽到蘇瑤的夸贊，握著茶杯的手微微收，但面依舊平靜：“都說世間皆苦，但有時候一分甜就能沖淡九分苦。我最初不過是覺得糖價昂貴，便想著改良糖漿，讓膏糖能流尋常百姓家，沒想到口碑還不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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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瑤的驚訝并非沒有緣由。
記得清楚，糖雪軒真正聲名大噪是在三年後。
那時店里研制出白若霜雪的砂糖，取代了傳統的糖漿與方糖，更制出各式餞點心，幾乎壟斷了京城的糕點鋪。
顧衍時常抱怨，說陸長風夷族蠱，竟說服皇帝突破太祖的海令，組織船隊遠航海外，用茶葉、綢與糖品同蠻夷易。
蘇瑤後來從父親口中得知，互市貿易不僅帶來了可觀的稅收，還富了農，尤其一種番薯的作產量十分驚人。
忍不住追問：“我聽聞除大梁外，尚有諸多邦國，有些地方未開化，遠不及我們的飾飲食致。依你看，大梁有沒有可能與海外之國互通商貿？”
蘇青山立即打斷：“瑤瑤，你是閨閣子，不懂朝政。太祖有令：四方諸夷，皆限山隔海，僻遐荒，均為無用之地、寡用之民，得其地不足以供給，得其民不足以使令。若其不自揣量，來撓我邊，則彼為不祥。故而寸板不許下海，并在沿海線設置了大量衛所，怎麼可能與外邦通商！”
陸長風卻沉片刻，緩聲道：“大梁開國至今，已逾百載。昔年太祖龍興，掃平群雄、定鼎天下，彼時有殘寇未靖，外有蠻夷窺伺，四方烽煙未息，國庫空虛如洗。太祖深憂海疆不寧，恐番舶夾帶敵寇、滋擾邊郡，更慮民間舟楫出海易生事端，故而頒下海之令，寸板不許下海，實乃權宜之策，以固新生國本。我曾細讀前朝典籍，見其開國後便開海通商，于廣州、泉州等地設市舶司，專理海外貿易。初時，市舶歲已達四十二萬緡，足以補地方財政之缺；及至中後期，市舶之利更盛，當歲國庫總收一千萬緡時，市舶收竟占一百五十萬緡，近乎兩，乃是重要財源。我朝疆域遼闊、產饒，若能效仿前朝，弛海令，重啟互市，設監管、征取正稅，未嘗不可。”
蘇瑤想起兄長先前給父親的堂稿，連忙接話：“哥哥，今早你還說稅糧銳減，布政司庫藏幾近空虛。若能開通互市，未嘗不是解決之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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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青山咂了咂舌。
這確實是一策，可違背太祖訓誡，誰敢貿然上奏？
陸溪喬見席間氣氛凝滯，笑著打圓場：“哎呀，今日難得休沐，你們就別總議論朝堂政事了，先用餐吧。”
曹遠宗見妻弟仍陷在沉思中，便示意小廝傳堂倌上菜。
這頓飯眾人用得頗為盡興，唯獨陸長風始終若有所思地向蘇瑤。
今日這番話，可是另有所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