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瑤等人正說說笑笑,喬若楠的丫鬟快步來到陸長風邊。
“陸公子安。”丫鬟福了一禮,“奴婢是喬小姐的丫鬟吉祥,我家小姐說為您尋了位天字一號的大主顧,特讓奴婢請您過去。”
蘇瑤早早就看到喬若楠去了花園,心知是循著點心香味去的,不生出幾分好奇:“你家小姐尋到的大主顧是何人?”
吉祥笑著回答:“回蘇小姐,是長公主府的徐侯爺。”
眾人都有些震驚。
徐子晟可是長公主和駙馬的眼珠子、心尖,年紀輕輕便被破格冊封了侯爵,子是出了名的張揚隨,特立獨行。
他素來不與上進的宦子弟往,尤其對張口閉口圣賢書的文人頗有微詞,今日怎會主見陸長風?
在好奇心驅使下,眾人便跟著陸長風一同前去。
來到花園茶亭,石桌上原本琳瑯滿目的糕點已被消滅了大半。
徐子晟和喬若楠毫無形象地癱在雕花梨木椅上,瞇著眼午後暖融融的日,一副饜足懶散的模樣。
像兩只曬飽了太的貓兒。
“我在這兒!”看到來人,喬若楠捂著有些吃撐的肚子站了起來,熱地揮手。
徐子晟興致缺缺地側了側頭,連子都懶得。
喬若楠見狀,一把將他從椅子上“薅”了起來,“見到人要問好,這是禮貌,你怎麼能坐著呢!”
一旁侍立的長公主府下人看得心驚跳,背後瞬間冒出一層冷汗。
自家小主子份何等尊貴,便是見到一品大員也是平起平坐,從來只有別人向他躬問安的份兒,這喬小姐未免也太魯莽了!
若是惹惱了小侯爺,被長公主知曉……
大概是甜食吃多了,徐子晟的腦子仍被糖霜糊著,竟沒發脾氣,反而聽話地打招呼:“諸位好,我是徐子晟。”
喬若楠這才滿意,眉眼彎彎地介紹:“他們是我的朋友,蘇府的蘇瑤和蘇青山,陸府的陸長風和陸溪薇。徐子晟,以後大家就都是朋友了!”
蘇陸兩家突然都懵住了。
與皇親國戚做朋友這麼容易的嗎?
幾句話就了?
徐子晟也同樣呆住。
平日里圍著他打轉的紈绔子弟不,但他心知肚明,那些人要麼有所求,要麼畏懼權勢,算不得真朋友。
細想起來,除了宮里的表兄弟,他還真沒試過與其他同齡人平等相……
喬若楠見兩邊都愣著不說話,不由催促起來:“都愣著做什麼?互相問個好呀!”
陸長風和蘇青山這才反應過來,連忙拱手:“徐兄,幸會幸會。”
徐子晟也依葫蘆畫瓢:“陸兄、蘇兄,幸會。”
喬若楠笑呵呵地招呼大家坐下:“這些讓你贊不絕口的糕點可都是出自陸公子名下的糖雪軒,如果喜歡,以後讓陸公子多送些便是。”
徐子晟隨口說道:“我一直以為糖鋪是子才喜歡的營生,沒想到陸公子這樣的讀書人也會關注不流的生計。”
他習慣了心直口快,想到什麼就說什麼,毫沒意識到自己話語間有冒犯。
喬若楠皺著眉頭反駁:“民以食為天,糧食鋪子也好,糖品鋪子也罷,說到底不都是讓人飽腹、讓人開心的東西嗎?能讓人吃得歡喜就是好東西,何必分個三六九等。”
徐子晟被說得一愣,細想之下,確實是這麼個道理。
短短幾句話陸長風就已看出,這位傳聞中囂張跋扈的小侯爺并非蠻橫無理之人,只是份使然,讓他說話沒有顧忌。
與他相,不卑不反而更容易獲得尊重。
陸長風微微一笑,從容接話:“喬小姐說的是,食不厭,膾不厭細,追求食乃是人之常。不瞞徐兄,我當初開糖雪軒也是因緣際會,沒想到還頗街坊鄰里喜歡,就順勢經營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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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子晟意識到方才失言,解釋道:“我沒有貶低的意思,只是以為你們讀書人多半看不起經商之事。”
陸長風:“士農工商,商人居末,古來有之。朝廷重農抑商,初衷是怕商人若唯利是圖、易損農本、搖國基,因此加以約束,以保萬民安居。但如果行商者能秉持正道,不欺行霸市,不盤剝百姓,也是正途,沒什麼看不起的。”
徐子晟聽他分析在理,不由想起父母平日討論朝政時說過的話,順著話頭說:“我朝不員經商,是因為開國時積貧積弱,若是嚴格商,不利于恢復民生,充盈國庫。但如今四海承平,員若再行商事,難免會滋生不公。要我說,員及家眷就不該從商,讓利于民才是長久之計。”
他如實表達心中所想,順就說了出來,本意并不是針對陸長風。
眾人一時還沒適應徐子晟直來直往的說話風格,氣氛微凝,不知該如何接話。
陸長風卻依舊從容:“徐兄直指要害,歷朝歷代之所以止員經商,是因為員寵而載高位,家溫而食厚祿,還與民爭利。員越富越奢侈,貧者愈貧愈苦,終致民不聊生。然而各朝都有令,卻屢不止,徐兄可知為何?”
徐子晟搖了搖頭。
陸長風接著說:“就好比一個掌管國庫鑰匙的倉吏,日日面對金山銀山,雖然有人告誡他盜必嚴懲,但若其他倉吏都監守自盜,不僅安然無恙,反而錦玉食,久而久之,如何能堅守本心?若想治貪腐問題,傳統的辦法無非兩種,一是削弱掌權者的權力,使其難以只手遮天,二是增設監察使,相互制衡。唯有嚴格律法,方能形震懾。”
徐子晟聽得神,立刻追問:“那非傳統的辦法呢?”
陸長風緩緩道:“剛才說的辦法都是節流,非傳統的辦法自然是開源。比如暢通貿易源頭,增開互市口岸,讓尋常百姓也能增加營收。藏富于民,民富則國強。”
蘇瑤順勢遞上話題:“陸大哥,你之前說過互市貿易可以增加稅收,緩解國庫空虛,看來這些事都有共同之。”
徐子晟:“互市能增加稅收我知道,但真的能緩解國庫空虛嗎?”
他皇帝舅舅因為國庫空虛可是愁的眉都要掉了。
陸長風先是詫異地看了眼蘇瑤,而後才將自己的想法娓娓道來。
徐子晟極與人談時政,越聽越興趣,隨即追問起海等事。
五人聊的十分投機,不知不覺就過去了一個時辰。
直到夕西斜,長公主邊侍前來尋人,幾人才意猶未盡地結束了談。
待賓客散盡,長公主喚來兒子,詢問為何與陸長風等人聊了那麼久。
徐子晟還沉浸在方才的談話中,興致地將他們的談話容,從員經商的弊端到解除海、推互市的好一腦全說了出來,言語間難掩對陸、蘇幾人的佩服。
長公主與徐駙馬聽後,換了個驚訝的眼神。
朝堂上并非沒有主張解除海的聲音,但大多臣子懼于太祖定下“片板不得下海”的明令,只私下議論,沒人敢當著皇帝的面提議。
徐駙馬須沉:“沒想到,連尚未仕的科考學子都開始憂心國庫,思考開源之道,看來打破陳規舊制已是大勢所趨。”
長公主思量片刻後說道:“下次進宮,我會尋個機會向皇帝提及此事,太祖立法是為了應對開國的困境,如今時移世易,若一味固守舊規,反了桎梏,總要有人去開這個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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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子晟:“娘,我覺得陸家和蘇家子弟都很不錯,他們沒有因為我的份就一味順著我,反而能直言不諱,提出許多新穎獨到的見解。不像那個滿溢之詞的顧衍,兒子聽說他還在大街與表妹摟摟抱抱,行為很是不檢點。”
徐駙馬震驚:“哦?還有這樣的事?我看他也不像沒有分寸的人啊!”
徐子晟:“爹,知人知面不知心,這事整條街的人都看到了,傳的沸沸揚揚,聽說顧衍現在還與其表妹同住呢。”
長公主對他人的事不甚興趣,扯出一抹意味深長的笑容:“你別說別人的事,我怎麼聽說你和喬史家那個小胖丫還吃了半個時辰點心,幾乎要把盤子都啃了。”
徐子晟沒料到母親連這個都知道,慌辯解:“不過是湊巧遇上,說了幾句話而已,況且人家也不胖啊,珠圓玉潤多喜慶。”
“娘,你別聽外面的人都說瘦為,瘦的跟骨頭架子似的,哪里了?瘦是病字旁,那是病,得治。”
徐子晟對于丑有自己的看法,并且十分堅持。
看的順眼就好,非得弱柳扶風干嘛。
不怕被風吹跑嗎?
徐駙馬繼續說道:“我怎麼還聽說,人家小姑娘說什麼,你就做什麼,讓起就起,讓問好就問好,平時怎麼沒見你這麼聽話?”
“爹,你胡說什麼呢,我還有事,先走了。”徐子晟被父母一起打趣,再也坐不住,幾乎是落荒而逃。
看著兒子倉皇逃竄的背影,徐駙馬嗤笑一聲:“哼,臭小子,早晚找個母老虎管住你。”
長公主目微瞇,瞥了他一眼:“照你這麼說,管著夫君就是母老虎了?”
徐駙馬心頭一跳,連忙擺手賠笑臉:“哪有的事,夫人明鑒!妻賢夫禍,丈夫就應被妻子管著!”
長公主故意板著臉:“我看你是心口不一。”
徐駙馬立刻捂住口,做西子捧心狀,“天地良心!我心肝脾肺腎裝的都是你,你還這麼冤枉我,我……我真是比六月飛雪的竇娥還冤吶!”
長公主被逗的展一笑,不滿也就此煙消雲散。
徐駙馬這才松了口氣,正問道:“開海的事陛下已經琢磨了好些年,你真的要提?”
長公主端起茶杯,輕輕撥盞沿,神恢復了一貫的冷靜,“正因為陛下考慮多年,卻始終沒人敢擔違背祖制之名上奏,所以才更應該由我去說。此事表面上看似冒天下之大不韙,實則是想陛下之所想,急陛下之所急,為君分憂。既然是替陛下背負罵名,陛下自然心中有數,絕不會虧待我們,更會記著子晟的前程。”
頓了頓,聲音放緩:“你我都年歲漸長,總要多為子晟鋪路,讓他基穩固。”
徐駙馬聽罷收斂了玩笑之,鄭重地點了點頭。
長公主看似權勢滔天,實則如履薄冰。
他們既不能與重臣往過,又要替皇帝制宗室與世家。
伴君如伴虎,每一步都要深思慮,一招不慎,便是萬劫不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