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間四月,芳菲正盛。
京城的柳絮剛漫過道,蘇居正的案頭就堆起了如山的試卷。
作為殿試的首席讀卷,連日來他幾乎以衙為家。
殿試結束後,謄錄將考卷逐字抄錄,用朱筆重謄冊,去考生姓名籍貫,再由提調逐一核對,確認無誤後送到讀卷的值房。
經過三日評判,殿試的經義策論已初步評閱完畢。
蘇居正和都忠明捧著試卷在書房外等候,其中標著“甲三”“丙七”編號的試卷放在最上面。
“甲三”卷經義闡發準,策論談“吏治澄清”,條陳詳盡如老吏斷案;“丙七”卷則在經義中出新解,策論“漕運改良”,引江南水鄉實例佐證,筆鋒銳利如出鞘之劍。
八名讀卷爭論兩日,始終難分伯仲,只能呈請圣裁。
皇帝朱翊審閱過兩份試卷後,命人將原始考卷取來。
“甲三”是泉州考生顧衍,春闈會元。
“丙七”是戶部尚書之子陸長風。
皇帝執朱筆開始圈點,顧衍卷面字跡端方,策論引《周禮·地》談“重農固本”,邏輯嚴,挑不出錯,他沉片刻,在卷側畫了個圓潤的“O”。
陸長風字跡行雲流水,寫“通商輔農”時引用了《管子·輕重甲》“通輕重之權,繳山海之業”,還列舉江南漕運的實例,思路清晰。
皇帝看罷也畫了個“O”。
開春以來,西北戰事吃,漕運損耗加劇,庫早已捉襟見肘,如何增加稅收盈國庫困擾他良久。
皇帝沉片刻,終做下決定:“這二人的答卷都可圈可點,明日朕親自考問,再做定奪。”
蘇居正和都忠明對視一眼,終于如釋重負。
科考不僅考驗學子,也同樣考驗閱卷的考。
關關都難,好在明日終于可以結束了。
次日清晨,金鑾殿,今科考生穿著簇新的貢士服隊列整齊,垂首恭聽。
顧衍與陸長風并肩立于丹陛之下,前者姿如松,氣質清冷;後者面如冠玉,端雅君子。
皇帝目如炬,緩緩掃過二人:“朕看了爾等答卷,顧衍穩練,陸長風新銳,皆是棟梁之材。今日朕不問經義,只問一策。如今國庫空虛,邊餉告急,究竟當嚴抑商賈以固農本,還是弛通商以增歲?”
顧衍先上前一步,拱手朗聲道:“學生以為,必當嚴抑商賈!”
其聲音清朗洪亮,瞬間下殿細碎的討論聲。
“農為邦之本,商為末之流,此乃萬古不易之理。昔者商湯滅夏,武王伐紂,皆因重農而興;反之,桀紂驕奢,重商輕農,終致民怨沸騰而亡。若弛通商,商賈逐利而行,輕則囤積居奇,哄抬糧價,使農夫終歲勞作而不得溫飽;重則勾結吏,稅稅,更有甚者通番走私,危及邊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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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衍侃侃而談,引經據典信手拈來,從《尚書》的“懋遷有無,民賴其利”到大梁開國抑商後國庫充盈等事,條理清晰地闡述出來。
末了,他話鋒一轉,“故而,當重申抑商之策,嚴查私商,重農勸耕,再減宮廷用度,暫緩非急需工程,國庫空虛之困自可緩解。”
此言一出,殿頓時響起低低的附和聲。
寧致遠站在武將列中,眼角眉梢難掩得意。
他果然沒看錯顧衍。
都忠明也頻頻頷首,暗贊顧衍事沉穩,有文臣風骨。
皇帝不置可否,目轉向陸長風,“你以為呢?”
陸長風躬上前,侃侃而談:“剛才顧衍所言,雖合古制,卻不合今時。”
他抬起頭,目平靜地迎上皇帝的審視,“農為邦本,臣不敢有疑,但商非蠹蟲,實乃農之羽翼,國之脈。若無商賈流轉,江南綢如何能供北方邊軍寒?川蜀的茶葉如何能換西域良馬?臣時南下,曾見江南漕運碼頭因商路阻,蠶農織出的綢堆積如山,腐爛霉變,而北方百姓卻不蔽;游學時途經廣州,見番商攜金銀珠寶停泊港口,卻因海不得易,我朝瓷茶葉卻在坊肆中積。臣曾算,若開放江南漕運、廣州互市,規范商稅,每年至可增歲銀三百萬兩,足以填補邊餉之缺,更可免去百姓加征農稅之苦,使農夫安于耕作,此乃農商相濟,而非重商輕農。”
座上,皇帝指尖挲著龍椅扶手上的饕餮紋,目掠過階下眾人。
庫早已捉襟見肘,這場殿試,他要的不是辭藻華麗的文章,而是能解困局的良策。
殿試選了關乎國本的題,就是要考校他們的應變之智與濟世之能。
殿漸漸安靜下來,原本附和顧衍的大臣們也皺起了眉頭。
戶部尚書陸炳文悄悄抬眼,見皇帝陷沉思,微微松了口氣。
顧衍按捺不住,高聲反駁,“商賈重利輕義,豈會律法約束?若弛通商,必致民風浮薄,人人皆棄農從商,屆時良田荒蕪,倉廩空虛,國本搖,縱有千萬兩商稅又有何用?”
陸長風從容應對:“民以食為天,耕作可得安穩溫飽,經商卻有盈虧之險,尋常百姓怎會輕棄農事?學生在江南所見,凡商路暢通之地,農夫種桑養蠶、種茶植棉,所得遠超種糧,反而更勤農事。反之,若一味抑商,農夫產出無售賣,只能低價賤賣,終致棄農逃亡,那才是真的搖國本。現今國庫空虛,邊軍急缺軍餉,若仍守著抑商陳規,難道要加征田賦?長此以往,必增流民之患,民不聊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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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人一來一回,爭辯愈發激烈。
顧衍引孔孟之言,堅守傳統。
陸長風據民間實況,力陳通商之利。
殿頓時分兩派,也跟著爭論不休。
皇帝始終沉默,指尖的挲卻越來越快。
見場面失控,總管太監李振一聲“肅靜”,殿瞬間雀無聲。
皇帝目巡視一圈,緩緩說道:“朕所需的治國之策,既要保農本,又要增歲。今日之爭,各有見地,朕自有定奪,你們都退下吧,明日太和門放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