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藥抬頭,與旁的謝淵換了一個眼神。
果然來了。
沈藥并不是很驚訝。
這事鬧到這般地步,太子被當堂指證,而柳家作為太子最大的靠山,怎麼可能置之不理。
自然是要過來鎮一鎮場子。
座之上,皇帝按了一下眉心。
這皇帝真是難當。
皇帝抬了抬手,“請進來。”
得了皇帝的授意,柳家老太爺一步一步,緩慢而艱難地走了進來。
滿頭白發如霜似雪,脊背佝僂,後沒有隨從,也沒有攙扶。
獨自一人,巍巍地,穿過文武百,一步一步,走向階之下,彎下腰,行了個大禮。
皇帝語氣緩和了幾分:“老先生不必多禮,快請起。來人,給老先生看座。”
柳老太爺順勢直起,了口氣,“老臣謝陛下恩典。”
曲凈已經搬來一張鋪著錦墊的椅子,放在階之下,正對著沈藥的位置。
柳老太爺緩緩落座,目落在謝淵和沈藥上,臉上浮起一淡淡的笑意,,“哦?王爺、王妃也到了。”
謝淵微微頷首,算是見禮。
沈藥微微一笑,聲音和:“老先生安好。”
柳老太爺慨:“說起來,老臣上一回見王妃,王妃還是將軍府里的小姑娘呢。那時候你年紀小,跟在沈將軍後,見了人便笑。老臣還記得,你那時最說的,便是太子殿下如何如何,太子殿下待你如何如何。時間過得可真快啊,一晃眼,當年的小姑娘,如今已是王妃娘娘了。”
沈藥在心中暗暗贊嘆了一聲。
這話表面上是敘舊,事實上,一開口便要拉開二人份地位的差距。
你是晚輩,是小姑娘,我卻是皇後的父親,是你的長輩。
你在我面前,該有分寸。
還把沈藥和謝景初過去的事兒拿出來說。
真是老狐貍。
只是,誰又不是狐貍呢?
沈藥面上的笑容分毫未變,不疾不徐,說道:“老先生記真好。我那時年紀確實小,竟是一點兒也不記得曾經見過老先生了。不過,我倒是常聽父親提起老先生。父親在世時,常說當年在朝為,與老先生同朝共事。如今,我父親戰死沙場多年,老先生也已致仕,在家頤養天年。只是我也是羨慕太子殿下,鬧出了事,還有外祖父可以撐腰,不像我,即便我父親還在世,定然也只是指責我不懂事罷了。”
這一番話,實在是很漂亮的反擊。
說我年紀小,是子,那麼你呢?
一個致仕的老臣,不在家好好待著,跑來朝堂上做什麼?
柳老太爺面上笑意僵了一瞬,很快又笑起來,道:“沈將軍功勞赫赫,教導子更是有方。不過也是常年征戰在外,對朝局的事知之甚。王妃從小在將軍府長大,耳濡目染的,多半也是軍中那一套,對朝堂上的彎彎繞繞,難免一知半解。王妃方才說羨慕太子殿下有老臣撐腰,這話,老臣可不敢當。朝堂之上,陛下面前,沒有什麼撐腰不撐腰的。大家都只論一個公理,只憑一個良心。老臣今日前來,不過是放心不下,想親眼看著這案子審個水落石出罷了。若是太子殿下真有錯,老臣絕不偏袒。若是太子殿下是被冤枉的,老臣也絕不讓他白白屈。僅此而已。”
沈藥配合點頭,“老先生說得是。我和王爺,對這些朝堂上的事,真是一竅不通,什麼也不懂。只是陛下傳我們來,我們便來了。”
——不像你,是自己來的。
柳老太爺不由得又多看了兩眼。
這個沈家丫頭,比他想象的要難纏得多。
這張,伶牙俐齒,中帶,綿里藏針。
每一句話聽起來都溫婉得,可每一句話都在不聲地回擊他,甚至反過來給他下套。
柳老太爺收回目,不再與沈藥多作糾纏,而是轉向皇帝,“陛下,老臣鬥膽,敢問今日要審的,究竟是什麼事?老臣只聽了個大概,實在糊涂。”
皇帝喚了一聲:“鄭尚書。”
刑部尚書鄭譙應聲而起,趨步上前,朝皇帝躬一禮,又朝柳老太爺的方向拱了拱手,說道:“回陛下,回老太爺。今日之事,始于迎春樓命案。禮部侍郎任赫,酒後與賀指揮使之子賀晏爭風互毆,失手將其打死。此案發到刑部,本是一樁尋常的誤殺案。然則,在審問過程中,犯人任赫供述,數月之前,北狄綽羅斯親王在邊境遇刺亡一案,并非靖王所為,而是有人心策劃,意在栽贓陷害。”
柳老太爺蹙起眉頭。
鄭譙繼續說道:“任赫供稱,是太子殿下親自授意于他,命他刻意接近靖王,加劇靖王與北狄親王/之間的矛盾。太子殿下又在綽羅斯親王途徑之地安排殺手,偽裝靖王府死士伏擊,殺死親王。事後,故意在現場落刻有靖王府標記的箭頭,并將線索引向靖王,使得朝廷誤以為此案是靖王所為。”
柳老太爺面沉靜,沉片刻,緩緩開口:“不知任赫是否提供證?”
鄭譙一頓。
他并沒有像是徐參、榮巍一樣,懷疑是否有人居心叵測,而是直接從這件事本手,要從規程上進行否認。
柳老太爺不等他回答,轉向皇帝,“老臣雖然已經致仕多年,卻也曾在刑部當差二十余載,對我朝律法,略知一二。老臣曾經在刑部當差,對我朝律法也略有些了解。依照先祖定下的律法,一件案子,若要定罪,該有完整的人證、證相互印證,空口指證是斷然不行的。更何況,誰指證,誰來提供證據。若是犯人只憑一張,簡單供述幾句,便要將一國儲君置于死地……這只怕是對太子殿下的構陷攀咬吧?”
他不像徐參、榮巍那樣,一上來就質疑刑部辦案有貓膩,質疑有人居心叵測,那是蠢人干的事。
他直接從案件本手,從律法規程手,雖說還是向著太子,但聽起來公正又客觀,高明得很。
鄭譙額角沁出一層薄汗,“此案確實證不足。任赫供述之事,多為暗中進行,留下的實證據有限。刑部正在加查訪,爭取……”
“爭取?”
柳老太爺輕輕打斷了他。
鄭譙心頭一。
柳老太爺沒再看他,轉向座之上的皇帝,“陛下,老臣鬥膽,說幾句心里話。老臣在刑部當差二十余年,經手的案子,沒有一千,也有八百。大案要案,疑難雜案,什麼場面沒見過?可老臣今日,卻有一事不明。”
他頓了頓,語氣愈發沉重,“任赫此人,犯的是誤殺之罪。按我朝律法,酒後鬥毆,失手殺人,最多判個流放,罪不至死。他為何要在這時候,忽然翻出數月之前的一樁舊案,供出一個驚天聞?他圖什麼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