衛軍只聽命于皇帝。
一左一右,鉗住謝景初手臂,將他從地上強拽起,大步朝殿外走去。
謝景初袍凌,發冠歪斜,這會兒拼了命掙扎,卻于事無補。
滿殿噤聲,文武百垂首斂目,大氣也不敢出。
只有謝景初的凄慘嘶喊在殿回:“父皇!是九皇叔害我!是沈藥恨我!恨我,所以報復我啊!父皇開恩,父皇開恩啊——”
沈藥跪在人群中,聽著那些喊聲逐漸遠去,很輕地松了口氣。
垂下眼簾,不再去看。
“慢著!”
突然,一道清冷聲從殿外傳來。
沈藥眉頭微皺,扭頭去。
北狄公主雅爾大步踏殿。
與此同時,柳家老太爺緩緩睜開了眼睛。
沈藥看向他,須臾間便明白了。
這老狐貍。
居然把北狄公主也請過來了。
他只怕是早就知道,雅爾對謝景初很興趣,他這是把雅爾當作了最後的殺招,要用北狄的和談大計,來皇帝收回命。
雅爾走到階之下,向皇帝行了一個禮,聲音清亮強,“盛朝陛下,不知道是因為什麼事,要將貴國太子拖出去?”
皇帝看著,眉頭微微皺起。
這北狄公主,怎麼會在這個時候出現在這里?
他沉聲開口:“今日是盛朝的事。公主遠來是客,不便參與。”
雅爾卻毫不退讓,“有關太子,那就有關我。”
頓了頓,又道:“我是北狄的公主,奉命前來與貴國和談。和談之事,關乎兩國安危,關乎兩國百姓的生死。我自然希貴國安定,希貴國有一個穩定的朝局,有一個能夠說話算話的儲君。儲君關乎一國安寧,若是輕易就這樣拖出去,只怕貴國要不安。若是如此,這和談只怕是不好進展吧。”
這話說得再明白不過了。
你們要是廢了太子,朝局不穩,我和談就沒法談。
和談不,那多半要打仗。
你們自己掂量著辦。
皇帝眉頭皺得更深,心中權衡。
和談,科舉,都是國家大事。
尤其是和談。
如今西南正在打仗,若是此刻再與北狄鬧翻,兩面敵,腹背敵……
皇帝不喜歡打仗。
打仗會死人,會耗費錢糧,會讓百姓苦。
他好不容易才把江山穩住,若是此刻功虧一簣……
皇帝看向謝淵,目試探。
謝淵神卻平靜如水,看不出什麼喜怒。
皇帝沉默不語。
滿殿寂靜,所有人都在等待皇帝的決定。
柳家老太爺垂著眼簾,面沉靜如常,只是那微微抖的胡須,暴了他心的張。
他在賭。
賭皇帝會為了大局,放過太子。
只要太子今日不死,只要太子還能留在東宮,柳家就還有機會。
和談結束之後,等風頭過了,再慢慢運作,未必不能東山再起。
他不便開口,只是側目,看了一眼不遠的侍史徐參。
徐參對上那目,心中了然。
他深吸一口氣,壯起膽子,上前一步,揚聲說道:“陛下!縱然太子殿下犯下千百樁錯,可眼下和談在即,只怕是不能輕易廢棄太子啊!若是因此惹惱了北狄,壞了和談大局,我朝兩面敵,後果不堪設想!求陛下三思!”
見皇帝不言,只是沉默著,是個考慮的樣子。
徐參更進一步,小心說道:“依微臣之見,倒不如給太子殿下一次將功折過的機會,將北狄和談之事敲定,以此抵消科舉考試的過錯……”
皇帝依舊不說話,但他也沒有否認。
沈藥的一顆心微微下沉。
不行。
絕不能就這樣讓謝景初得到赦免。
要是沒了這次的機會,下一次不知道還要等多久!
雅爾拿和談做要挾,皇帝顯然在猶豫……
沈藥下意識地看向謝淵。
一個念頭,忽然劃過沈藥的腦海。
猛地想起一件事,謝淵提起過的往事。
那時候只是隨便一聽,可在這個關頭,那個細節,卻變得無比重要。
目灼灼地看著謝淵,低了聲音:“你之前打仗,是不是冒用過謝景初的份?”
謝淵短暫一愣,然後,微微地挑起了一邊眉。
小狐貍。
腦子轉得就是快。
他輕輕點了點頭。
沈藥心中終于大定。
柳家老太爺知道雅爾對謝景初的執念,卻不知道這執念從何而來。
這一局,到底是我沈藥更勝一籌。
那邊,雅爾姿態愈發強,微微揚起下,“太子就在殿外,還請盛朝陛下考慮兩國和平,暫且饒恕了他。只要太子還在,和談就能繼續。”
謝淵不疾不徐開口,點評了句:“公主心善。”
雅爾轉頭看去,見到謝淵,嫌惡地皺起眉頭。
直到謝淵接著說道:“先前在北狄戰場上見公主,公主也是如此。寧愿自己苦,也不愿兩國百姓遭戰火。”
雅爾愣了一下。
他說什麼?
在北狄戰場上見過?
沈藥在一旁適時訝然開口:“王爺曾經見過公主?”
謝淵頷首:“嗯。幾年前,我去北狄打仗,曾經俘虜過雅爾公主。”
雅爾猛地睜大眼睛,難以置信地看著謝淵。
謝淵繼續說道:“那時,我從公主口中,套問出了北狄的兵馬糧草布置。公主心善,不忍兩國百姓苦,所以說了實話。那個時候,為了戰事考量,我向公主謊稱自己是盛國太子。沒想這麼些年過去,公主依舊如此心地善良。”
“你……”
雅爾依舊帶著警惕的神,皺著眉頭盯住他,“你說你俘虜我,你在哪里設伏?”
謝淵不假思索:“狼山。”
雅爾追問:“你俘虜的都是些什麼人?”
謝淵簡單回憶了下,“一支北狄輕騎小隊,公主是小隊隊長。沒記錯的話,公主當時隨帶著一把匕首,刀柄上鑲嵌了一枚紅寶石。”
雅爾呼吸瞬間一滯,臉變白,又逐漸漲得通紅。
當年,只有十三四歲,被俘虜之後怕得要死。
可是那個男人嗓音悅耳,循循善,令不知不覺地吐出了所有的報。
雅爾恨過,想要找機會報復他殺了他。
但心深的緒卻又總是復雜。
發現自己忘不了他,找男人的時候,總會下意識地按照他的樣子去找。
雅爾一直以為那是盛國太子。
所以才會對謝景初那麼興趣。
聽說謝景初有難,不顧一切趕來,竭盡全力地想要保住他。
可現在,突然發現,當年那個人就不是謝景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