雅爾怔在原地,半晌說不出話來。
死死盯著謝淵,片刻,眼角余又瞥見一旁跪著的沈藥,掠過明顯隆起的腹部,眸一瞬添了幾許復雜之。
也是。
他現在已是別人的夫君,是即將做父親的人。
而,只是多年前戰場上的一面之緣,一個被他俘虜後又輕松套出了所有的蠢丫頭。
雅爾收回目,心頭涌起一種說不清的滋味。
謝淵氣定神閑,繼續說道:“公主恕罪。當年兩國戰,各為其主,我是不得已,這才冒用太子的份,使了些手段。今日在此,當著陛下的面,當著滿朝文武的面,向公主賠罪。”
說著,向雅爾微微頷首示意,作優雅,又帶了一慵懶。
雅爾將他作盡收眼底,忽然回憶起多年前那個男人。
聽完吐出的所有兵馬糧草布置後,也是如此,抬了抬下,說:“多謝。”
聲音作,與眼前的謝淵高度重合。
雅爾終于徹底確定下來。
當年那個人,不是謝景初。
從來都不是謝景初。
是靖王謝淵。
殿門外,因為雅爾的到來,衛軍暫時停止了作。
于是,謝景初的嗓音依舊斷斷續續地傳進來。
他求饒太久,聲音明顯嘶啞,卻還沒放棄,生生凄厲著:“父皇……父皇……開恩……兒臣知錯了……父皇……”
雅爾聽到那破鑼似的聲響,忽然笑了一聲。
記錯了人。
著急趕來要救的,是一個與毫無關系的廢。
皇帝高坐座之上,將雅爾與謝淵之間的對話盡收眼底。
過去的事,他不清楚,只是猜想,可能這朝堂上的事又有了變數。
他并不直接去問,只是很輕地皺著眉頭,緩緩開口:“說起和談,朕以為,可以折中斟酌。謝景初犯下大錯,不可輕易饒恕。朕的意思,依舊是廢去他的太子之位,但畢竟仍然保留二皇子的份。既然公主堅持,那麼和談之事,便已久由他主持。待和談敲定,兩國簽約之後,再論功過,以作置。”
他將目落在雅爾上,試探似的,“公主意下如何?”
雅爾心神流轉,“盛國陛下圣明。”
停頓須臾,又問起來:“說起來,不知貴國太子犯下了何種過錯?”
皇帝似乎沒想到會問起這個,倒是也沒有瞞,“經過探查,謝景初一力主導了科舉舞弊一案。”
雅爾頓然出嫉惡如仇的神,“竟然是科舉舞弊?如此重罪,只怕我也不好為他求了!”
皇帝一愣。
雅爾揚起下,語氣微冷:“我的父王,從小就教導過我。他說,人才,是一國之中最要的。一個國家,可以沒有沃的土地,可以沒有充足的兵馬,但不能沒有人才。人才在,國便在;人才亡,國便亡。貴國二皇子,為儲君,卻如此輕視人才,作踐科舉。若是這件事傳我王兄耳朵里,他定會覺得,你們盛國都是一些不堪相與之輩。這樣的人,主持和談?我王兄不會同意的。”
看向皇帝,鄭重拱手:“盛國陛下置得對,這個太子廢得很好。方才實在是我冒失了,不知詳,貿然求,實在不該。”
皇帝:?
連謝景初刺殺你皇叔的事兒都沒來得及說呢,這就廢得好了?
皇帝一時半刻竟然不知道該說什麼。
柳家老太爺眼睛陡然瞪大。
不是。
怎麼回事兒?
這北狄公主,不是他讓人去請來給太子撐腰的嗎?
不是應該死保太子,用和談皇帝就范的嗎?
怎麼三言兩語,就倒戈了?
難不是因為北狄公主在乎的,不是謝景初,而是……
柳老太爺看向謝淵。
猝不及防,卻對上沈藥烏黑的雙眸。
柳老太爺心頭猛地咯噔一下。
完了!
這一次,是真的完了!
皇帝則是已經將一切都弄清楚了。
簡而言之,他的這個兒子,蠢鈍如豬。
這會兒面對雅爾,皇帝很好說話,“無妨,公主不知詳,有可原。”
雅爾順著又行了一個端正的禮數,“今日是雅爾冒失,未曾問清緣由便闖殿求,請陛下見諒。盛國陛下請繼續忙碌,雅爾先行告退。”
“好。”
得了皇帝準許,雅爾松了一大口氣,轉要走。
忽而記起什麼似的,停下腳步,“兩國和談之事,實在不宜再拖遲。待陛下解決眼下,便該繼續組織會談。只是貴國和談的主事人,還是該換一個更合適的。”
皇帝點頭:“此事朕會考慮。”
雅爾的目移向謝淵,“依我看,先前的靖王就不錯。打過仗,見過,知道什麼是戰場,也知道什麼是和平。這樣的人,配和我談。”
皇帝也跟著看了一眼謝淵,還是那句,“朕會考慮。”
雅爾不再多言,又行了個禮,轉向外走去。
出去的步子比來的時候快許多,乍一看,更像是落荒而逃。
畢竟剛才冒冒失失沖進殿來,趾高氣揚地給人撐腰,結果發現是自己認錯了人,謝景初只是個登不上臺面的蠢貨。
大庭廣眾,眾目睽睽,真是尷尬……
雅爾只想盡快離開這個讓面盡失的地方。
可剛走出殿門,一個嘶啞的聲音便住了:“公主!公主!”
謝景初被軍架著,狼狽跪在殿門外,看見雅爾出來,仿佛落水之人看見了救命的浮木,眼睛里瞬間發出希的芒,掙扎著爬起來,“公主!”
軍將他死死按著,他彈不得,只能竭盡全力仰起臉看向雅爾,“怎麼樣?父皇同意了嗎?我是不是得救了?”
雅爾居高臨下地看過去,心嫌惡無以復加。
就這?
但是直接踩死,就沒什麼意思。
雅爾突然嗯了一聲,皮笑不笑,說道:“是,你父皇同意了。”
謝景初一愣,第一反應不敢相信,“真的?”
雅爾挑起眉梢,本就濃艷的眉目,一瞬如同開得漫山遍野的荼蘼花。
不疾不徐,說道:“是,你父皇不僅同意了寬恕你,還要你繼續做太子,過兩年就讓你登基,天下江山全都給你。而我要跟你和親,從此以後北狄也都是你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