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藥看著，心頭好似被棉絮堵住了，又又。
“可是銀心……你的人生是你自己的，你分明是想做幕僚的，做側妃，將來一輩子都要困在宮中了。宮里是什麼地方，你比我清楚。爾虞我詐，明爭暗鬥，一個不小心便是萬劫不復。你從前在東宮吃了多苦，好不容易出來了，又要跳進另一個火坑嗎？何況，我對你做的事，并算不得什麼深重的恩，值得你犧牲到這種地步。”
銀心聽著這些話，眼眶也紅了，可是聲音依舊堅定，“王妃，有些事在您眼中或許無足輕重，可在奴婢這樣的人上，卻重若泰山。何況，奴婢想要做六殿下的側妃，還有另一層考量。這件事，奴婢想了好些日子，不是一時沖。”
沈藥看著。
銀心道：“那日六殿下跟奴婢說了一番話，奴婢一直記在心里。他說，奴婢想去做幕僚，是想施展自己的才能，這很好。可這世上子何其之多，那些被賣進青樓的、被夫家休棄的、被娘家嫌棄的、被生活得走投無路的，們呢？們沒有奴婢這樣的運氣，沒有王妃這樣的貴人相助。們該怎麼辦？有沒有一條路，是奴婢可以走，讓這世上那許多子都能跟著走？都能過得更好一些？”
沈藥愣了一下。
沒想到，這番話會是謝承睿對銀心說的。
若是真心，謝承睿的眼界真是了不得。
若只是為了哄銀心，那麼謝承睿也可謂是能準拿人心，更是不簡單。
銀心繼續道：“奴婢想了很久。奴婢的確可以一輕松地離開宮闈，到文繡院來，做王妃的幕僚，做自己想做的事，過自由自在的日子。可奴婢也能走另一條路。王妃辦文繡院，是為了讓天下子多條路可走。奴婢做側妃，也是為了如此。奴婢在宮中站穩了腳跟，便能幫更多像奴婢一樣出卑微的子。奴婢若是能走得更高一些，那能做的事，也便更多了。”
沈藥心中似有驚濤駭浪。
面前的這個小宮，像一棵在風雨中長的樹，扎得極深，枝葉向著天空展。
忽然覺得，自己不該攔著的。
沈藥最終不過是嘆了聲氣，“好吧。”
這是同意了的意思。
頓了頓，沈藥又鄭重強調：“只是銀心，往後你若是在宮里了委屈，後悔了，覺得這條路走不下去了，可以隨時來找我，我會幫你離開。皇宮留不住你，賢妃攔不住你，六皇子也攔不住你。你記住，在我這兒，你永遠有一條退路。”
銀心一怔，眼淚忽地涌了上來。
想說“謝謝王妃”，可嚨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一個字也說不出來，便只是用力地點了點頭，點得眼淚都甩了出來。
沈藥手，替去臉上的淚，忽而又有些好奇，問：“說起來，銀心，你喜歡六殿下麼？”
銀心思索了片刻，回道：“王妃，這種事，與喜不喜歡無關。喜歡或是不喜歡，都可以偽裝。尤其是對于奴婢這樣出的人來說，偽裝和適應，是最簡單不過的事了。何況天下夫妻，有多是真心著對方的呢？多都是委曲求全，相敬如賓罷了。”
沈藥覺對于與婚姻有些悲觀，笑了一笑：“告訴你，嫁給靖王之前，我并不喜歡他，只是後來日夜相，我便對他愈發得難以自拔。”
銀心微微一愣。
沈藥面帶微笑，真誠地祝愿：“銀心，你很好，我祝你將來也能琴瑟和鳴，兩相悅。”
銀心點了點頭，站起來，恭恭敬敬地行了個大禮。
那禮行得很鄭重，額頭地，久久沒有起。
最後直起，“王妃，奴婢走了。”
沈藥回：“好。”
銀心起，推門走了出去。
不遠拐角的游廊上，謝承睿等待已久。
聽見腳步聲，他側目，“談好了？”
銀心點了點腦袋，卻并未提起任何與王妃對話的容，只道：“殿下，該回去了。今日賢妃娘娘離去時臉似乎不好，您該去勸一番。”
謝承睿見對于方才對話只字不提，心中未免有些失落。
在心中，始終還是一品文慧王妃最為要。
至于他謝承睿，六皇子又怎麼樣？不還什麼都不是！
一路上，銀心沉默不言。
但這種沉默與往日卻有不同，沒有從前那般疏離冷漠，謝承睿看了幾眼，看起來銀心有些煩悶，可謝承睿不知道自己該不該問的愁緒從何而來。
他惦記了一路，也等了一路，可是銀心只字不提。
謝承睿一顆心逐漸下墜，失愈發濃重，更冒出點兒火氣。
馬車停穩，謝承睿俊臉繃，一言不發，要下去。
銀心遲了半拍，輕輕喚他：“殿下。”
聲音很細，謝承睿頓下作回頭，臉上沒什麼表，只是“嗯？”了一聲。
銀心低著頭，“奴婢出貧寒，六歲之前從來沒有吃過一頓飽飯，在顧家也好，進了東宮也罷，奴婢被扇過耳，被罰過跪，更過毒打。”
謝承睿愣了一下。
銀心接著說：“奴婢始終不敢妄想任何事，只要能活著，有口飯吃，便足夠了，至于嫁人……但凡是個家世好些的小廝，便看不上奴婢吧？畢竟奴婢沒什麼才學，也不漂亮。”
謝承睿突然皺起眉，“誰說的你不漂亮？文慧王妃麼？”
銀心輕輕搖頭，小心地抬眼看向他，眼圈微紅，“王妃只是同奴婢提起，那日奴婢被德妃娘娘關在後院，殿下說喜歡奴婢，想要娶奴婢。奴婢說，殿下不過是可憐奴婢，想救一救一個小宮。王妃卻說，救奴婢的法子那樣多，殿下何必用娶親這個借口？”
謝承睿不語。
“王妃說，殿下是真的喜歡奴婢。可是奴婢想不明白為何，奴婢有什麼值得殿下喜歡的？奴婢分明……”說到這兒，銀心嗓音哽咽，失落地垂下腦袋，嚨底泄出一弱哭腔。
謝承睿一聽，心便徹底了下來。
剛才的什麼失，憤怒，頃刻之間煙消雲散，只剩滿心狂涌的憐惜與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