鐘聿還未來得及反應,便被鐘靈一路拽著,一頭扎進了文繡院的大門。
一間敞亮的廳堂,四壁掛著各料子的樣品,從素絹到織金,從藕荷到寶藍,琳瑯滿目。
靠窗擺著幾張酸枝木的桌椅,供客人歇腳飲茶。
幾名客正圍著一匹新到的妝花緞低聲議論,語氣里滿是歡喜。
鐘靈一進門便松開了鐘聿的袖子,撲到樣品架前,里嘖嘖稱奇:“好漂亮的料子!哥哥你看,這個花紋好別致,這個也鮮亮!”
鐘聿被甩在後,站在原地,目無安放。
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來。
雖說他是被妹妹拖來的,可若是他鐵了心不來,十個鐘靈也拽不。
他心里頭清楚,他之所以沒有拒絕,是因為……
正想著,一道聲傳來:“歡迎二位,請隨意看看。若有看中的,我便是。我胭脂。”
鐘聿心口一抖,循聲去。
胭脂今日穿了一新做的淡青褙子,頭發挽了一個簡單的圓髻,簪一支素銀簪子,白勝雪,干干凈凈。
胭脂也瞧見了他,不同于他的沉默窺探,胭脂好脾氣地笑了一笑,大方坦然道:“鐘大人,好久不見,不知這位是……”
說著,目落到鐘靈上。
“是我妹妹!”
鐘聿想也不想急忙開口解釋,似乎是害怕胭脂誤會什麼。
胭脂了然,沒什麼特別的表,微笑去問鐘靈:“鐘姑娘。”
鐘靈沖咧開笑。
胭脂笑著指向旁架子,“姑娘眼很好,這匹料子是文繡院的新款,用的是上好的湖,織的是纏枝蓮紋,鮮亮卻不張揚,做褙子或是比甲都好看。姑娘白,穿這個最是襯人。”
鐘靈被說得心花怒放,連連點頭,拉著胭脂問東問西。
胭脂耐心地一一解答,從料子的產地到織法的講究,從花樣的寓意到搭配的建議,說得頭頭是道,語氣又十足親切。
鐘聿站在原地,看著胭脂與自己妹妹有說有笑的模樣,心里頭像是有刺,扎得不深,卻很疼。
他記起第一次見的時候。
那是在靖王府的花廳,低眉順眼,奉茶進來。
只此一眼,他便怦然心。
後來得知要與共事,他心中竊喜,高興得一晚上沒睡著。
一直到後來,在街上,他偶然得知了的過去。
摘星樓,清倌人,陪酒唱曲。
在外人面前,他選擇了維護。
可事後回想,他總覺得難以忍。
他不是沒有掙扎過,可最終還是選擇了疏遠。
他一個禮部侍郎,娶一個清倌人做正妻,會被同僚笑話,會讓家族蒙。
所以,他不能任。
可此刻,他站在這里,看著胭脂坦然自若地忙碌,看著臉上沒有半分自卑或躲閃的笑意,心里頭忽然涌上一說不清的意。
鐘靈回頭沖他招手:“哥哥,你過來看看,這個好不好?”
鐘聿回過神來,走過去,看了一眼那匹寶藍的料子,又看了一眼胭脂,聲音有些干:“……都好。”
胭脂笑了笑,那笑容客氣而疏離,像是對待每一個尋常的客人:“鐘大人若是中意,我讓人包起來。文繡院的料子,若是不滿意,三日可以退換。”
“不必。”
鐘聿口而出,又覺得語氣太生,補了一句,“舍妹喜歡便好。”
鐘靈卻沒注意到哥哥的異樣,挽著胭脂的手臂,絮絮叨叨地說著自己想要做什麼樣式的裳,又拉著胭脂去看。
胭脂便領著往里頭走,步伐從容,笑語盈盈。
鐘聿心如麻。
鐘靈在架前挑了好一會兒,忽然轉向胭脂,好奇地問了一句:“胭脂姐姐,你有未婚夫嗎?”
鐘聿的心猛地一提,耳朵不由自主地豎起。
胭脂微微一愣,隨即笑了,笑容坦,“還沒有未婚夫。”
鐘靈眼睛一亮,正要說自己哥哥還沒有親呢,不如考慮一下他吧。
胭脂又不不慢地補了一句:“不過,我有喜歡的男子了。那男子也很我。”
說這話的時候,目溫而明亮,整個人好似在發。
鐘靈有些失,又有些好奇,追問道:“是誰呀?”
鐘聿忽然開口:“你問這些做什麼?這是人家的私事。”
鐘靈瞥他一眼,嘟起了,小聲嘀咕:“我就是好奇嘛……”
胭脂笑意和:“沒事兒。”
就在這時,門外傳來一陣沉穩的腳步聲。
眾人回頭,便見一個高大健碩的影大步走了進來。
是霍驍。
穿了一嶄新的墨勁裝,領口袖口繡著暗紋,腰間束著一條銀帶,靴子得一塵不染。
鐘聿一眼掃去,忍不住直皺眉。
這小子,居然還洗過了頭發,每發都梳得整整齊齊。
整個人看起來神煥發,與平日里那個獷的衛指揮使判若兩人。
這會兒,霍驍手里提著一個油紙包,還冒著熱氣,一進門便朝胭脂走去,聲線和:“皇宮南門外的點心鋪子新開張,招牌賣的是桂花糕。我給你買了一份,還熱乎著,你嘗嘗。”
胭脂接過油紙包,笑著問:“你今日怎麼這麼早就回來了?”
“總惦記著你,就過來了。”
霍驍說著,視線有意無意掃過一旁鐘聿。
鐘聿站在那兒,看著他們二人親近說笑的樣子,不自覺地咬了一下牙。
霍驍對靖王妃邊侍有意,在京不是什麼。
他還知道,霍驍不顧父母反對,執意要娶胭脂,還因此被揍了一頓。
他以為霍驍是一時沖,日後必定後悔。
可此刻,他看著霍驍滿眼溫的注視,看著胭脂臉上那毫不掩飾的歡喜,他忽然覺得,自己那點所謂的面,在這兩個人面前不值一提。
這個認知令鐘聿心中煩躁,冷不丁開口:“霍指揮使,你每日差事那麼多,怎麼今日這麼早就回來了?莫不是有了心子,便敷衍差事?如此,怕是對不住陛下的栽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