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的河水瞬間淹沒了沈藥的口鼻。
拼命掙扎,想要浮出水面。
然而水流太急,被巨大的力量裹挾著,不由己地往下游沖去。
聽見岸上傳來青雀的哭喊、銀朱的尖。
那些聲音越來越遠,越來越模糊,最後徹底被河水的轟鳴吞沒了。
沈藥覺自己在水里翻滾,右重重撞在了同樣墜水中的馬車車轍上。
劇痛之下,沈藥徹底昏死過去。
不知過去多久,沈藥意識漸漸回籠。
睜開眼睛,發現自己躺在一張土炕上。
炕很,鋪著一層薄薄的褥子,帶著霉味。
從窗戶紙的破里進來,照在臉上,刺得瞇了瞇眼。
了子,右傳來一陣劇痛,忍不住嘶了一聲。
旁邊有細微的呼吸聲。
沈藥偏過頭,看見一個六七歲的小孩趴在床邊,正睜著一雙黑亮的大眼睛看著。
小孩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布裳,上面打了好幾個補丁,頭發又黃又稀,糟糟地扎著兩個小揪揪。
很瘦,瘦得顴骨都凸出來了,臉上還有幾道泥印子。
原本趴在床邊,見沈藥醒了,臉頰忽然騰地紅了。
沈藥看著,張了張:“你好……”
然而不等把話說完,小姑娘猛地一下起,轉就往外跑,一邊跑一邊:“娘親!娘親!漂亮姐姐醒了!漂亮姐姐醒了!”
沈藥掙扎著坐起來,掀開被子,看了看自己的右。
被撕破了,出一截小,膝蓋以下腫得老高,青紫一片,上去滾燙。
試著活了一下腳踝,疼得倒吸了一口涼氣,但骨頭應該沒斷,只是嚴重的扭傷和撞傷。
又看了看四周。
這是一間簡陋的土坯房,黃泥墻,茅草頂,屋子里只有一張土炕、一張缺了的桌子、幾把破凳子。
墻角堆著一些農和糧食口袋,屋梁上掛著幾串干辣椒和玉米。
不多時,腳步聲由遠及近。
一個三十來歲的婦人掀開門簾走了進來,後跟著一個三四歲的小男孩,虎頭虎腦的,里叼著一手指,好奇地打量著沈藥。
婦人穿著一件靛藍的布裳,頭發用一塊舊帕子包著,面微黃,眼角有細紋。
“你可算醒了。”
婦人快步走到炕邊,手了沈藥的額頭,松了口氣,“燒退了,還好還好。你已經昏睡了一天一夜了。我家那口子在河邊撿柴火的時候發現你,渾,右腫得老高,我們還以為你活不了。”
說的是盛國話。
沈藥頓了一下,聲音沙啞:“多謝大嫂救命之恩。不知這是哪里?”
婦人拉了把凳子坐下,“這里是北狄地界了,我們這村子柳樹。我們一家姓王,我夫家姓王,我娘家姓李,你我王嫂子就行。”
指了指邊的小男孩,“這是我兒子,耀,今年三歲半。”
又指了指門口探進半個腦袋張的小孩,“那是我閨,丫丫,今年七歲。”
耀,丫丫。
沈藥心下有些,抬眸去。
丫丫正貓著腰,躲在門框後面,只探出半張臟兮兮的小臉,好奇又地。
見沈藥看過來,像只驚的小兔子,嗖地了回去。
沈藥忍不住笑了。
王嫂子有些不好意思地說:“這丫頭,怕生,平時不怎麼見外人。你別見怪。”
沈藥搖了搖頭,表示無妨。
看了看狗蛋,這小家伙倒是不怕生,已經湊到炕邊來了,兩只小手著炕沿,仰著頭,目不轉睛地盯著沈藥手腕上那只金燦燦的鐲子,口水都快流下來了。
他出手,想要去。
王嫂子趕忙按住他的小手。
這時,門外響起獷的男聲:“一個個的就知道躲在屋子里懶!家里那麼多活,就等著老子來干?真以為自己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呢,天底下都沒有圣了!”
王嫂子的臉微微一僵。
沈藥垂下眼,看見自己手腕上的金鐲子。
在水里被沖得七零八落,首飾什麼的基本都被沖走了。
好在,這兩個鐲子套得,水流沖不走。
更好的一點是,這金鐲子并沒有明顯的盛國皇室的花紋樣式或者印記,即便拿出去典當,也查不出什麼。
于是,沈藥把鐲子摘下來,遞了過去,“王嫂子,這是我的一點謝禮,多謝你們救了我的命。我知道你們日子不容易,這鐲子雖然不值什麼錢,但拿去當了,也能換些銀兩,補家用。”
王嫂子的眼睛一下子瞪得溜圓,連連擺手,聲音又急又慌:“這、這可使不得!這麼貴重的東西,我們莊稼人哪里得起?你、你快收起來,快收起來!”
沈藥將鐲子塞進手里,握住的手,不讓推辭,溫聲道:“王嫂子,你就收下吧。我這條命,難道還不值一只鐲子?再說,我這傷得不輕,怕是要在你們家叨擾幾日。這鐲子,就當是這幾日的食宿費用了。”
王嫂子捧著那只金鐲子,手都在發抖,眼眶紅紅的,哆嗦了半天,終于出幾個字:“那……那多謝你了。你、你好好養傷,我、我去看看熱湯……”
揣著鐲子,轉出去了。
沈藥目轉向門口。
丫丫還躲在門框後面,一雙黑亮的眼睛眨眨。
沈藥笑著沖招了招手,“丫丫,進來。”
丫丫猶豫了好一會兒,終于鼓起勇氣,一步一步地挪了進來。
走到一半,門外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姓王的男人親自進來了。
穿著一件灰撲撲的布短褐,卷到膝蓋,腳上蹬著一雙草鞋。
正好丫丫站在路上,擋住了他,不耐煩地一揮手,將丫丫撥到一邊。
他力道不小,丫丫踉蹌了兩步,撞在墻上,悶哼了一聲,低著頭到角落里去了。
沈藥很輕地皺起了眉頭。
“貴客!”
王大哥黑黝黝的臉上堆滿了笑,出一口黃牙,聲音又諂又殷勤:“您放心!往後幾日您就安心住在這兒,有什麼缺的、用的,只管告訴我們!我們一定把您伺候得妥妥當當的!”
沈藥看著他,笑容不變:“那就麻煩你們了。”
王大哥還想要說什麼。
沈藥并不想跟他都說什麼,不著痕跡打斷他,說道:“我想多睡會兒,麻煩你先出去。”
王大哥的話被噎了回去,訕訕地笑了笑,連聲道:“好、好,您睡,您睡。”
他轉過,看見丫丫還在角落里,瞪了一眼,低聲音道:“死丫頭,杵在這兒做什麼?出去!別打擾貴客休息!”
丫丫了脖子,低著頭,飛快跑了出去。
屋子里安靜下來,只有風吹過窗戶紙的沙沙聲。
沈藥靠在墻上,低頭看了看自己腫得老高的右,輕輕嘆了口氣。
了上,裳已經干了,是王嫂子的一件舊裳,布的,穿著有些扎人。
沈藥了手腕上僅剩的那只鐲子,并不怎麼心慌。
因為知道,不管在何,的夫君,謝淵,一定會找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