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外圣廟。
溫重樓站在圣廟中,雙手垂落,長久向這座歷經風霜,已有些剝落斑駁的圣像。
像,又不那麼像。
阿依小聲問:“樓大夫……您很信仰圣嗎?”
溫重樓笑了一笑:“不是信仰,是。”
阿依愣了一下。
正想再問什麼,溫重樓忽然提醒了聲:“噓。”
阿依立刻閉上。
溫重樓耳朵微,側耳傾聽了會兒。
不太確定,又走出了圣廟。
北狄平原廣闊,這會兒四野沒多人,于是他捕捉到了一些約的沉悶馬蹄聲。
至有幾十匹馬,聽起來,正在朝南邊疾馳。
那個方向,是圣山。
溫重樓聽在耳邊,心里很不安定。
他聽了許久,直到聲音遠去,才回到圣廟中。
阿依實在有些不放心,問他:“樓大夫,出什麼事了嗎?”
溫重樓告訴:“有一隊兵馬出了圣都。”
阿依頓時張起來,“是……是圣都的追兵嗎?他們來抓我嗎?”
溫重樓搖頭,“今日王子的選秀已經結束,他們已經沒有再追趕你的必要。你和你的未婚夫已經安全了。”
阿依長長地舒了一口氣,繃的肩膀下垂了幾分。
只是溫重樓蹙的眉心沒有片刻舒展。
因為他心中不安。
溫重樓幾乎每次心中不安,都預示某種事的發生,并且這種事注定悲觀。
上一次他如此不安,是多年以前,他在北方柳葉城,一次看診時,心慌得幾乎暈厥過去。
不久後,他得知消息,他的兒死了。
那一次對他的創傷很大,他幾乎沒能撐過來。
加上早些年為了鉆研醫道,他將自己當作藥人,施針、用藥,留下了許多難以治愈的損傷。
他的在那些年一點點地被掏空,像一棵被蟲蛀空了的老樹,外表看著還算拔,里早已千瘡百孔。
兒的死訊傳來的時候,他過于崩潰,或許是自發想要避免那種痛苦,他居然喪失了幾年的記憶,整個人像是被什麼東西從中間劈了兩半,一半還活在有兒的溫暖過去,另一半被扔進了沒有兒的冰冷虛空之中。
那些年,他一直待在柳葉城,治病,救人。
直到去年上半年,他終于慢慢地記起了過去。
記起自己當年統掌西南十二郡,是盛國西南邊陲說一不二的土皇帝。
記起自己與北狄圣奧姑有過一段刻骨銘心的緣。
他們曾有過一個兒,兒上了一個盛國姓沈的將軍,與他結為夫妻。
他對自己的兒心,將自己半生打下來的江山,將西南十二郡,拱手送給了盛國。
後來,他有了一個外孫,一個外孫。
尤其是那個外孫,小小的,的,抱在懷里像一只小貓。
溫重樓尤其疼。
騎馬,溫重樓便送天底下最好的駿馬與馬。
過生辰,溫重樓便送一整片的山川河流。
溫重樓醫湛,邊所用印記,原本只有他表字中的重樓草,後來,他重新繪制了一個印記,其中,保留了外孫留下的那枚小小指印。
妻子、兒、外孫,是他生命中最重要的人,他愿意為了們付出一切。
第一次他心不安,之後不久,便得知了妻子死去的消息。
他孤北上,為妻子收斂尸,將葬在了圣山上。
第二次心不安,他在北方柳葉城得知了兒的死訊。
現在,會是什麼?
是藥藥麼?
溫重樓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又緩緩吐出來。
北方的風很冷,灌進肺里像是吞了一把碎冰。
他不愿再等,寧愿信其有,不愿信其無。
于是,他側目:“阿依。”
阿依抬起頭。
溫重樓叮囑:“我要走了,有些話要代你。你未婚夫的傷勢已經沒有大礙,這幾日,你們可以暫且住在圣廟中養傷。圣博寬容,會接納你們。等你的未婚夫完全退燒,你們可以回柳葉城去,自然,若是你們不愿回去,也可以找個喜歡的地方安頓下來。若是實在不知道去哪,便在走得遠一些,去西南,去川,拿著我給你們的藥瓶,找姓溫的人,他們會安頓好你們。”
說著,溫重樓給幾只藥瓶。
阿依接是接了,可聽著這些話,腦袋還是有些發懵,“溫……為什麼他們會照顧我們?還有……樓大夫,您要去哪里?”
溫重樓并不多作解釋,只是道:“我要去祭奠我的妻子。”
說完,他又給阿依留下了一只錢袋,里面是不銀錢。
阿依一愣,著急忙慌地想要將東西歸還,“這個太貴重了,樓大夫,我們不能收……”
“你收下吧。”
溫重樓溫聲,“這世上兩相悅很難,你們二人都要好好珍惜。至于我,等找到我的外孫,想來的那個丈夫,也不會讓我肚子。”
阿依的眼眶泛紅,用力地點了點頭。
溫重樓代完一切,放心了一些,轉朝門口走去。
月落在他上,將他花白的頭發染一片銀白。
-
另一邊。
穆古回稟了最新進展:“瑪依努爾公主出現在圣山的消息,已經遞去了長公主府。探子回報,長公主已經帶人出發,騎的是馬,與長公主同行的還有一個貌子,想必,那便是盛國的一品文慧王妃。”
男人勾起角,“聽說王妃過去很擅長騎馬,只是這些年不怎麼騎了,沒想到,倒是一點兒沒忘。”
穆古頓了頓,又有些的擔憂:“只是……們去圣山之前,出城去了驛館,便是王妃從前暫住過的地方。屬下暫時不知,們去哪里做了什麼。”
男人反而愈發興致盎然,像是在下一盤棋時,忽然發現對手走了一步自己沒想到的棋,不由得多了幾分意外欣賞。
“謝淵那邊沒辦法加快腳步北上,王妃失蹤,必定派人到追尋,也必定派了暗衛過來保護王妃。多半是王妃心思縝,擔心圣山有詐,特意去多帶幾個人手。”
穆古略微點頭。
男人抬頭,看向南方天際。
那里有一道黑黢黢的山影,如同蟄伏的巨。
他沉下嗓音:“不要掉以輕心。圣山,是我們能提前抓住的最後機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