伙計很快拿來了一套新裳,擱在桌上。
從進門起,他便一個勁地拿眼珠子瞟向沈藥,回想剛才自己對靖王妃多有不敬,心里多有些慌沒底,琢磨著該說些什麼挽回一下。
沈藥倏然抬起了眼睛,眸清冷,直直向他。
伙計嚇得一哆嗦,差點當場跪下。
“出去。”沈藥冷聲。
伙計趕忙連滾帶爬地出了雅間,職業素養的緣故,不忘帶上房門。
沈藥轉向胭脂,語氣和下來,“換上吧。”
胭脂倒是不假客套,道了聲謝,捧著裳進里屋去換了。
至于歲歲,一直在邊上撐著腦袋瞅著沈藥。
沈藥轉過腦袋看去,一臉好笑:“我臉上有花麼?一個勁地看我。”
歲歲趕忙搖頭,“沒花沒花!我……我就是覺得,沈姐姐和以前不一樣了。”
沈藥挑了下眉。
歲歲對自己的稱呼,包括剛才也是,一直都是“沈姐姐”。
沈藥問:“你以前見過我?”
歲歲點點腦袋,“見過的!我姓言,言語的言,言歲。我小的時候,沈姐姐去過我家玩的。”
沈藥一愣。
言歲。
是言嶠的妹妹,言副將的兒!
這個認知令沈藥心頭劇震,也更慶幸今日自己來了摘星樓,撞見這回事,并且出手相助。
同時,也更痛恨摘星樓的破規矩。
沈藥瞧著言歲,問:“你怎麼會來這兒呢?”
言歲有點兒心虛,聲音也微弱下去,“我……我是來的。”
沈藥一愣:“為什麼?”
“因為我哥哥快要科考了……”
“你哥哥科考,花不了多銀子,他自己就在茶樓做事,有些收,哪里需要你一個小姑娘出來掙錢?”
言歲卻愁眉苦臉,“可是我聽隔壁的李二狗說,即便哥哥文章寫得好,也未必能考上,都得用銀子打點。至也要一百兩!可是我家沒有那麼多銀子,我不想娘親、哥哥太辛苦,我就……我是聽說這兒的銀子給得最多,而且只是端茶送水、打掃屋子,我在家里也常做。”
這是一個很懂事的小姑娘。
誠然,涉世未深。
但十四歲的小姑娘,哪里知道人世滄桑,人心險惡呢?
沈藥心中慨,不愿怪罪什麼,只是心疼,抬手了的腦袋:“文章寫得好怎麼會考不上呢?陛下惜人才,重視科舉,不會容忍那種不正之風。”
言歲一雙眼睛黑葡萄似的,“真的?”
沈藥笑了笑:“真的,我是靖王妃,我的話,你不相信?”
言歲這才大大地松了一口氣。
想到什麼,又紅著臉道:“沈姐姐,這件事,你千萬不要告訴我哥哥……他會生氣的。哥哥生氣可嚇人了。”
沈藥表認真:“我可以不告訴你哥哥,但是你也要答應我,今後不許再做這樣的差事。”
言歲想也不想,“我保證!”
沈藥這才展笑開,“那我也答應你,一定不把這件事告訴你哥哥。”
“謝謝沈姐姐!”
言歲終于笑了,笑起來時眼睛彎得好似月牙兒,出臉頰兩邊的小梨渦。
沈藥看著,忽然有一個很強烈的念頭。
要是生一個兒就好了。
像言歲這樣,可又乖巧的。
只是想起剛才言歲的遭遇,沈藥的眸又暗了暗。
“胭脂姐姐!”
胭脂換好了裳出來,言歲脆生生地喚。
沈藥過去。
胭脂換上了藕荷立領斜襟短襖,下是一條及踝的深青素面百褶棉。
一改先前與風塵氣,看起來倒很端莊大方。
穩步走到沈藥跟前,福行禮,嗓音和而又清晰,“今日多謝王妃。”
“不客氣。”
沈藥笑著示意起,又問:“你今後什麼打算?”
胭脂垂著眼睛,“自然是留在摘星樓,奴婢打小就在這兒,出去了,也活不下去。”
且不說今後摘星樓不再做先前的營生,胭脂今日鬧出這樣的事,在摘星樓也一定待不下去。
沈藥輕輕開口:“或者,你愿意跟我走嗎?”
胭脂一愣,有些錯愕地看向。
沈藥:“我近來有一個想法,并不,我打算慢慢地著手去做。你可以先跟我回靖王府,今後我要做那件事,你可以幫我。”
胭脂有些寵若驚,一時不知如何回應。
言歲在一旁很是開心:“跟著沈姐姐回靖王府,胭脂姐姐,你以後就不用再那些臭男人的氣啦!你快答應沈姐姐!”
胭脂猶豫,“可是妾什麼都不會……”
沈藥笑道:“你可以學呀,讀書寫字也好,騎馬箭也罷,并不是男子生來就會。你若是學了,你也會。”
胭脂翕,顯然是有些心,但還沒有下定決心。
言歲在一旁煽:“胭脂姐姐,你答應了吧!沈姐姐很好的!今天也是救了我們!”
胭脂咬了咬牙,最終點下了這個頭:“好!妾便跟著王妃回去!”
沈藥欣然。
-
另一邊。
賀晏頂著滿的狼狽,抵達東宮。
發冠歪斜,頭發散地在紅腫破皮的臉頰和額角。
角凝結的跡已經發暗,混合著灰塵,顯得骯臟又可憐。
“我要見太子殿下!快!通報!” 賀晏沖著宮門守衛發號施令。
守衛仔細辨認了好一會兒,才艱難地確認了來人的份。
為首的上前一步,公事公辦道:“太子殿下尚在足,修養,潛心讀書,尋常不見外客。”
賀晏道:“我不是什麼尋常外客!我與太子殿下何等!我可是將來要尚公主的駙馬!”
見守衛明顯不為所,賀晏又急又氣,“何況我今日過來,有十萬火急的事要稟報太子殿下!是關于靖王和靖王妃的!”
一聽靖王妃,侍衛臉細微變化。
賀晏催促:“即便不能放我進去,你們總得去通傳一聲吧?”
守衛對視一眼,為首的問:“賀公子不然先簡單代一下,靖王和靖王妃是什麼事?”
賀晏言簡意賅地說了一遍摘星樓發生的事,最後指著自己的臉,“太子殿下見我一面,看我傷什麼樣,殿下便清楚了!”
為首的守衛沉片刻,允了,“賀公子請在此稍候。”
言罷,轉快步進宮門。
東宮,書房。
謝景初正在練字,銀心安靜地侍立一側,細細研墨。
守衛躬,在距離書案數步遠停下,垂首稟報:“啟稟殿下,宮門外賀晏賀公子求見。”
謝景初并未抬頭,聲音里聽不出緒:“何事?”
“賀公子形容狼狽,似乎與人發生過劇烈沖突,臉頰紅腫帶傷,衫不整。他聲稱有十萬火急的事,要面見殿下稟報,是關于靖王與靖王妃的。”
“靖王妃?” 謝景初終于停下了筆,將紫毫輕輕擱在筆山上。
“是。”
守衛將賀晏在門口嚷的那些話,簡潔地復述了一遍。
謝景初靜靜聽完,緩緩開口,嗓音帶著徹骨的冷意,“他惹藥藥生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