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
沈藥派去的人很快帶回消息:瑪伊努爾應下了。
不到半個時辰,角門悄無聲息地開合,瑪伊努爾著不起眼的灰男裝,頭戴寬檐氈帽,跟著長庚一路往里走,避開了主路,帽檐得很低。
沈藥早已在書房等候,只留了青雀在邊伺候。
門被輕輕推開,又迅速關上。
瑪伊努爾摘下氈帽,出巧絕的面容。
不等沈藥開口,瑪伊努爾便主說起:“王妃,今日宮中發生的事,我已經聽說了。因為今日原本只是商議些割文書、驛館安排之類的細務,不算要,叔叔跟我說他一個人去便足夠了,我便留在了驛館。我沒想到會鬧出這樣的子。”
沈藥示意坐下,“公主不必自責,我請你來,只是想問問,綽羅斯親王忽然改了主意,強要求削減歲貢,是你們使團部先前有過不同議論,還是北狄王庭那邊,這幾日傳來了新的指示?”
瑪伊努爾搖了搖頭,神肯定:“都沒有。王妃知道,我哥哥子散淡,不管這些實務。此番和談,條款多是我與叔叔在商議斟酌。不瞞王妃,盛國陛下給出的條件,于我北狄百姓休養生息極為有利。叔叔表面上看起來冷桀驁,不好說話,但私底下,對盛國展現出的誠意和這些條件,其實是頗為滿意的。”
沈藥陷沉思:“既非部有變,也非王庭新令,那綽羅斯親王為什麼忽然改變了主意?”
“我也覺得蹊蹺。叔叔雖有時脾氣暴烈,卻并非反復無常、不顧大局之人。今日之舉,實在反常。”
書房一時靜默,只聞燈花偶爾輕微的響。
似乎問不出更多了。
沈藥輕輕嘆了口氣,“今晚有勞公主特意前來,夜深了,公主早些回去吧。”
瑪伊努爾應了一聲“好”,站起來。
拿起放在一旁的氈帽,卻并未立刻戴上,手指挲著糙的帽檐,忽然想起什麼,倏然抬頭,眼睛在燈下顯得格外明亮。
“還有一件事……不知有沒有關聯。”
沈藥抬眸:“公主請說。”
瑪伊努爾道:“和談大致框架議定那日,我們從宮里出來不久,還沒回到驛館,便有個面生的侍追了上來。說是叔叔有串隨佩戴的狼牙鏈子,落在文華殿的側間了。”
沈藥凝神細聽。
“當時叔叔便停下,與那侍走到路邊說了幾句話。”
沈藥提起興致,“他們說了什麼?”
瑪伊努爾道:“我當時離得有幾步遠,并未多想,只以為尋常小事,也就沒有特意湊近去聽他們說什麼。只約記得,有‘兵強馬壯’,‘如虎添翼’,還有‘強悍’、‘垂涎’之類的。”
微微蹙起眉頭,“侍沒停留多久,說完便躬走了。他走後,我發現叔叔的臉變得很沉。當時我還以為他是心疼鏈子差點失,或是嫌宮里人辦事心。現在想來,恐怕沒那麼簡單。”
沈藥緩緩坐直,指尖發涼:“他怕不是說盛國收了你們北狄的馬匹和鎧甲,軍力便會更加強大,如虎添翼,將來難免對北狄疆土生出垂涎之心,所以你叔叔聽完,心里便生了疑慮和忌憚。”
瑪伊努爾臉上褪去幾分:“多半如此。”
抿了下,“王妃或許不知,我這個叔叔,看起來兇悍霸道,其實心腸很。他時曾因部落紛爭流落在外,是被一個貧苦的老阿媽收養,才活下來的。他從小見過太多底層百姓挨凍、朝不保夕的苦日子,所以最大的心愿,就是讓草原上的族人,吃飽穿暖,安寧度日。先前主戰,是為了爭奪生存資源;如今主和,更是為了更長久的安寧。他若真聽信了那侍的挑撥,以為盛國索取戰馬鎧甲是包藏禍心,意在積蓄力量將來再度北伐,那他今日在殿上寧可撕破臉也要削減條款的激烈反應,就說得通了。他定是害怕和談變養虎為患,反而給北狄引來更大的兵禍。”
沈藥頷首。
由找到了。
有人在背後挑撥離間。
“還有那個侍,我進宮次數不多,但主要幾個宮殿伺候的管事、侍也算打過照面。那人卻很面生,我當時并未太過在意,現在想來,定是有人刻意安排。”
“可是,”沈藥思緒飛快轉,“這樣心積慮破壞和談,對背後那個人來說,有什麼好?兩國惡,誰能從中獲利?”
第一個想到的,自然是太子謝景初。
難不,他是想等兩國關系再度張,甚至發沖突,他就可以趁機請纓,帶兵出征?
倘若立下戰功,自然能大漲威,鞏固儲君的地位。
這就是銀心給他出的主意?
但念頭一轉,沈藥又自己否定了這個猜想。
和謝景初相識兩世,太了解他這個人了。
謝景初骨子里是厭惡戎馬、不喜弓馬的,他的是權力在握、運籌帷幄的覺。
他圖謀的,恐怕不是軍功。
謝景初重生歸來後,一心執著、想要得到的……似乎始終是。
這麼說,他的目標,是讓謝淵失勢。
順著這個思路細想下去,沈藥忽然到一寒意順著脊椎竄了上來,瞬間手腳冰涼。
如果謝景初的目的不僅僅是破壞和談,而是要徹底攪渾水,甚至制造更大的事端,一舉將謝淵打谷底呢?
今日文華殿的沖突,任赫的傷……
“公主!”
沈藥猛地抬起頭,臉在燈下有些發白。
瑪伊努爾被突如其來的一聲驚了一下,過來:“王妃?”
沈藥急急說道:“公主,今日起你和綽羅斯親王,還有四皇子,如果不是萬分必要,千萬不要輕易出門,就留在驛站,我會告知王爺,讓他盡快增派人手。”
瑪伊努爾一時半會兒還不明白沈藥恐慌的源,“這是為何?”
不等沈藥開口,忽然響起了一陣極其急促沉重的腳步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