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藥轉向沈夫人和薛皎月，輕聲說道：“你們二人一起吃會兒茶，我去找一趟瞿博士。”
沈夫人和薛皎月皆是頷首。
不過，沈藥沒著急去前院。
靠近書房的地帶，沈藥停下來，去問青雀：“你去前邊瞧過了嗎？柳家的到了沒有？”
青雀點點腦袋：“奴婢看得真真切切的，柳家那幾房都來了，尤其是四房、五房那兩個公子。奴婢曾經跟著王妃見過他們，不會認錯的。”
沈藥嗯了一聲，“那就行。”
走近書房，站在門口，招呼了一聲：“言嶠。”
言嶠正在書房和言歲說話，聽見立馬抬起了腦袋，“我在！”
沈藥面帶微笑：“我要去前邊，有話同瞿博士說，你不是他的學生？一塊去吧。”
言嶠自然欣喜，“好。”
-
前院。
廊下充足，小廝按照沈藥的囑托，提前擺了一張太師椅。
這會兒，瞿衡正端坐其上，著素青直裰，須發皆白。
瞿衡三歲開蒙，十七歲狀元及第，是出了名的才子。
仕後至國子祭酒，曾為東宮太子傳道授業。
致仕之後，他留在京，偶爾收攬幾個學生。
說來也是稀奇，但凡做了他的學生，十之七八皆能高中。
有人統計過，近年來春闈榜上有名的，竟然三分之一都聽過瞿衡講學。
皇帝重視文治，科舉之風日盛。
尤其是宦勛爵之家，更希自家兒孫能科舉高中，耀門楣。
因此瞿衡雖然沒有職在，威卻是極高。
只是這些年瞿衡年事漸高，收徒越來越，甚至不怎麼在外面。
許多人家想要拜師，卻苦于沒有門路。
今日他能親臨沈府，著實出乎眾人意料。
故此，瞿衡甫一出現，便被眾人團團圍住。
問學業的，想請他去府上講學的，單純想在這位大儒面前個臉的，層層疊疊，將他圍了個水泄不通。
瞿衡倒是沒什麼架子，笑呵呵的，細細回答眾人的問詢。
沈藥過去，正聽見瞿文茵的細碎哭聲。
想來是挨了打，特意來找瞿衡告狀的。
沈藥過去，瞧見瞿文茵紅腫的臉頰，兩邊鮮紅的指印都還沒消退。
站在瞿衡跟前，滿眼蓄著淚水，楚楚可憐地喚：“祖父……”
周圍眾人看模樣，皆是面有不忍之。
瞿衡沉聲問：“這是怎麼了？誰打了你？”
瞿文茵哽咽：“是五公主……”
瞿衡的眉頭漸漸皺了起來。
他一生育人無數，桃李滿天下，可膝下子嗣卻并不盈。
長子早夭，次子弱，唯有一個孫文茵承歡膝下，聰穎靈秀，最得他疼。
他教讀書習字，授經史子集，從未因是子之而有所保留。
在他眼中，文茵雖說有些小子，可到底才不輸男兒，再說，誰又能沒點兒子呢？
因此，文茵可以說是他晚年最大的藉。
更何況，這是親孫。
脈相連，骨至親，聽說瞿文茵挨打，瞿衡心底難免是有怒氣的。
即便手的是當朝最寵的公主。
瞿衡神不虞，“縱然是公主，也不該這樣橫行霸道！”
瞿文茵撇了下角，用力地點腦袋，“是呀！祖父，我也不知道我做錯了什麼，就這樣打我……祖父，您可要為我做主！”
也是這個時候，沈藥邊趙嬤嬤高聲開口：“一品文慧王妃到！”
眾人的目齊刷刷地轉了過來。
沈藥出妥帖優雅的笑容，向前走去。
有那麼一瞬間，沈藥忽然想到了皇後。
無論是前世還是今生，基本上每次見到皇後，皇後都是這樣笑的。
沈藥一度不怎麼喜歡皇後，覺得笑起來好虛偽。
但是如今漸漸明白，當一個人某個位置時，這樣笑會為習慣。
也是這樣的。
如此想著，沈藥已在瞿衡面前站定。
微微福，“瞿老先生大駕臨，沈府蓬蓽生輝。”
瞿衡還在氣頭上，深吸口氣，才站起來，勉強冷靜說道：“王妃客氣，能邀前來，是老夫的榮幸。”
沈藥瞧了一眼旁邊的瞿文茵，嘆了口氣：“瞿姑娘這臉傷這樣，還是盡快敷些藥吧，若是留下什麼疤痕可不好了。正巧，段神醫就在府上，我去傳了他來。”
說著，眼神示意旁，銀朱當即會意便去了。
瞿衡語氣緩和了些，“這倒是不好勞煩王妃。”
沈藥溫聲：“這如何能算是麻煩？原本瞿姑娘委屈，也有我的過錯。”
瞿衡蹙眉，有些困，“王妃的過錯？此言何意？”
沈藥聲音輕緩，“是我曾在閑暇時寫過兩個話本，原只是閨中無聊，隨手寫來自娛的玩意兒。不知怎的，這兩個話本竟了五公主的眼。今日瞿姑娘也好，五公主也罷，都是來沈府賀我生辰的貴客，在後院自然也是說起了我，也說到了我那兩個話本。真要我說，瞿姑娘說得不錯，話本終究是不流的消遣，姑娘家學淵源，滿腹詩書，本是瞧不上這些俗的。只是五公主也是從小慣，聽了這話，心中難免不痛快，這才底下人了手了。”
瞿衡聽明白了，眉頭皺得愈發。
頓了頓，轉頭看向瞿文茵：“你當真說了，話本是不流的玩意兒這種話？”
瞿文茵總覺得哪里不大對勁，但還是誠實說道：“我是說了……”
瞿衡臉陡然一沉。
瞿文茵察覺到祖父不高興，但不知是為何，想來總不可能是因為自己，因此展開解釋了一下：“畢竟那些話本都是講些，很沒意思的……”
不等把話說完，瞿衡的訓斥便當頭砸了過來，“我教你學問，便是讓你如此傲慢的？”
瞿文茵一愣，萬萬沒想到祖父會說這樣的話。
掛在眼角的淚珠還沒來得及往下掉，委屈瞬間涌上心頭，淚水一下填滿了眼眶。
瞿衡卻沒心，肅然說道：“經史子集也好，話本戲曲也罷，本就不分什麼高低貴賤。若是認得兩個字，便以為自己高高在上，這學問，你是學進了狗肚子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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