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下,是為了沈公子清譽。”
言嶠的聲音不高,沒什麼起伏,帶著冷的質地。
他的那雙手,骨節修長,因為長年累月的書寫和勞作,帶著一層薄薄的老繭。
握拳頭,青筋都微微凸顯出來,蘊藏著驚人的力量。
可柳元亭錦玉食,生慣養,過最重的皮之苦,不過是被家中老太爺用戒尺不輕不重地教訓兩下。
細皮的,哪里扛得住。
言嶠這一拳,結結實實,毫不含糊地砸在了柳元亭的左臉頰上。
柳元亭只覺得眼前一黑,金星竄,耳朵里嗡嗡轟鳴,半邊臉頰都麻了。
他失去了反抗的力氣,踉蹌著向後倒去。
然而,言嶠并沒有就此罷手。
他還抓住柳元亭的肩頭,手指如同鐵鑄,將柳元亭又猛地拽了回來。
再度揚起手,又一拳砸了過去。
“這一下,” 言嶠咬牙關,“是為了我娘親和妹妹!”
第二拳的力道比第一拳更沉。
柳元亭頭一甜,整個人像被掉了骨頭,再也支撐不住。
言嶠適時地松開了手,任由他地癱倒在地。
柳元亭臉頰和下顎的疼痛終于遲滯地蔓延開來,火辣辣地灼燒。
他想破口大罵,可一張,卻是嘔出了一大口水。
柳元亭的目呆滯,盯著這灘。
?
他被那個窮小子打得吐了?
柳元亭艱難抬起腫脹的眼皮。
這會兒,貢院門口許多人都被這邊靜吸引,圍攏過來,指指點點。
那些目,有好奇,有驚愕,有幸災樂禍。
“那不是皇後娘娘家的公子嗎?”
“怎麼被打這樣?滿臉是,誰的手?”
“居然都沒還手麼?這也太弱了……”
柳元亭聽在耳朵里,心恥至極。
用盡力氣怒吼:“你們都是死人嗎?還不快給我上!幫我打他!”
那幾個公子哥被他一吼,勉強回過神來。
言嶠眉眼狠戾,站在那兒,微微活了一下指關節,眸冰冷尖銳,環視一圈:“不怕死的,上來就是。”
公子哥們見了他這副狠勁,哪里還敢上前。
“元亭!”
就在這時,柳元丞帶著四五個高壯的家丁,撥開人群匆匆趕來。
柳家今日派了馬車來接,柳元丞考完後先去車上等候,左等右等不見弟弟出來,心中生疑,便帶著家丁折返尋找。
見自家弟弟角淌,半邊臉高高腫起,狼狽不堪地癱坐在地,登時怒不可遏。
加幾步上前,查看柳元亭的傷勢,“你這是怎麼了?”
柳元亭抬手指向言嶠,“哥哥,是他打的我!你得給我報仇!”
柳元丞面目極度不善,看向言嶠,嗓音冰冷,“是你的手?”
言嶠不退不讓:“是我。”
柳元丞緩緩站起,“好,很好。真是吃了熊心豹子膽。”
側目招呼:“來人!給我把他按住了!照著臉打!打到他跪地求饒,打到他爹娘都認不出來為止!”
幾個家丁齊聲應喏,膀大腰圓,滿臉橫,立刻就要上前。
“慢著!”
沈清淮大步上前,擋在了言嶠前,“今日言公子手,事出有因。”
柳元丞卻并沒有聽他解釋的意思。
今日不僅僅是柳元亭挨打,更重要的,是柳家面損。
這種時候,本不需要多問緣由。
一個寒門舉子敢對柳家子弟手,本就已經不可饒恕。
柳元丞冷笑一聲,“沈公子,我敬你母親是長寧郡主,給你幾分面子。但再有緣故,我柳家子孫,也不能任人欺負!今日若不給他個教訓,我柳家日後如何在京城立足?手!”
見他是認真的,沈清淮也板起了臉,“天化日,貢院之外,你們難道要行兇?”
柳元丞嗤笑:“行兇?不過是教訓一個不知天高地厚的狂徒罷了!沈公子,我勸你讓開,拳腳無眼,若是誤傷了你,郡主面上可不好看。”
沈清淮寸步不讓,“今日有我在此,誰也別想他!”
言嶠嘆了口氣,不愿連累他,低聲道:“沈公子,你的心意,我心領了。但今日之事與你無關,你不必卷其中。他們針對的是我,你先走。”
“不行!”
沈清淮格外堅定,“這件事,我管定了!”
柳元丞冷笑一聲,也懶得搭理他,直接招呼:“來人!手!”
沈清淮怒聲:“誰敢!誰他,便是不給我沈清淮面子,不給我母親長寧郡主面子!”
柳元丞諷刺:“是,郡主份尊貴,我柳家敬重。可我柳家的姑母,乃是中宮皇後,我表哥是當朝太子,在這京,拼爹拼娘拼靠山,你家長寧郡主的面子,未必夠看!沈公子,你除了抬出長寧郡主,還能倚仗誰?”
“倚仗我啊。”
劍拔弩張之際,一道子嗓音忽然響起。
聲音不高不低,仿佛只是隨口接了一句話茬。
眾人皆是一愣,下意識地循聲去。
只見不遠,停下了一輛致華的馬車。
馬車前後,兩隊侍衛有序上前,將眾人圍了起來。
個個步伐整齊,目銳利,周散發著久經沙場的肅殺之氣。
沈藥正是在眾目睽睽之下,走下馬車,款步而來。
一天水碧大袖衫,滿頭珠翠,發髻梳得一不茍。
一張人面愈發飽滿,如同最剔的玉。
但是最不值一提的,反而是顯得端莊持重,威嚴萬千。
眾人下意識地噤聲,不敢多言。
所有目,或敬畏,或好奇,或忐忑,盡數聚焦在的上。
沈藥對此習以為常,跟個沒事人似的。
站定了,瞟了柳元丞一眼,又看了看地上的柳元亭。
柳元丞最先反應過來,躬行禮:“……見過文慧王妃。”
柳元亭忍痛掙扎著,含糊不清地跟著行禮。
沈藥沒理會他,挑起眉梢,問:“剛才,你們是想對誰手?”
柳元丞心頭一,以為沈藥是來為沈清淮撐腰,連忙解釋道:“王妃明鑒,我們豈敢對沈公子無禮?實在是這狂徒目無法紀,天化日之下竟敢行兇,將我弟弟毆打這般模樣!我一時氣憤,才想略施薄懲。”
沈藥挑起眉梢:“你說是言嶠?”
柳元丞點頭:“是他!”
輕哼一聲,“也不知是有誰給他撐腰,竟敢對宦子弟下此毒手!實在可惡!”
言嶠聽著,心里頭難免有些張。
王妃好心,收留他的妹妹在府上,他來科考,還給他封了很大的吉祥紅包。
他今日貿然手,是不是給添了很大麻煩?
沈藥緩緩開口,“你問,誰給他撐腰?”
笑了一聲,“當然是我了。”
柳元丞怔住。
沈藥又轉向言嶠,溫聲問道:“言嶠,你回憶一下。那天貢院門口,當著你的面諷刺你家世不高的,都有哪些人,一一指出來。我有些悄悄話,想和他們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