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府的馬車抵達村口時,天已是青灰。
村民們剛吃了晚飯,還沒到上床睡覺的時候。
閑著沒事做,村民們三三兩兩蹲在村口老槐樹底下,閑聊著京的新鮮事兒。
孩子們力旺盛,繞著槐樹你追我趕,嬉笑打鬧。
“有馬車!有馬車進村了!”
一個小胖子,穿著短褂,臉蛋圓鼓鼓,第一個發現了漸行漸近的馬車。
這一嗓子,立刻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閑聊的大人停下了話頭,孩子們也好奇起來,紛紛向了馬車。
馬車通靛青,轅木打磨得,車簾用的是上好的厚錦。
這是十足的稀罕。
言歲也正是在這個時候,故意掀起車簾,恰到好出了自己和哥哥的側臉。
小胖子眼尖,一下看見了言歲,一下瞪圓了眼睛,“言歲!言歲!是言歲!”
揮舞著胳膊,扯起嗓子追著馬車喊:“是我啊!言歲!我是你鄰居!”
言歲仿佛剛剛聽見呼喊,微微側過頭,看向窗外氣吁吁追著跑的小胖子,聲音清脆:“原來是你啊。真不好意思,坐在馬車里,外頭的聲響聽得不大真切。”
言嶠看著妹妹這小模樣,心中好笑,卻并未出言拆穿。
小胖子見回應,更是興得滿臉通紅,也顧不上氣,一邊跟著馬車小跑,一邊仰著頭急切地問:“言歲!你們這是打哪兒來的馬車?這麼氣派!你們哪里來的呀?”
言歲眨了眨那雙黑白分明的大眼睛,故意賣了個關子:“你猜呀。”
小胖子本來還想厚著臉皮說讓我也坐坐唄,可馬車已經向著村子深言家的方向駛去。
小胖子沒力氣了,追不上,只好停下腳步,眼地著馬車消失在漸濃的夜里,臉上滿是羨慕。
槐樹下的議論聲卻驟然高漲起來。
“我沒看錯吧?車里坐的真是言家那對兄妹?”
“可不是嘛!言嶠那小子,不是去城里考狀元了麼?這馬車……難不是考中了,府派人送回來的?”
“哪有這麼快!卷子改完再放榜,說也得一兩個月呢!”
“那這馬車……瞧著可不是尋常人家的。莫不是言嶠在城里,被哪位貴人老爺看中了?招他做婿了?還是收他做學生了?”
“保不齊是!”
那小胖子了自己圓滾滾的後腦勺,發出一聲真心實意的慨:“我娘以前總說‘書中自有黃金屋’,我還笑騙人,還笑話言嶠哥哥整天抱著書啃是傻子……原來,書里真的有黃金屋,真的能坐大馬車啊!”
他握了小拳頭:“我也要念書!我也要考狀元!我也要坐這樣氣派的大馬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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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個月一晃而過。
沈府主院菜畦,黑褐的泥土中,已然冒出了星星點點綠意。
午後,沈藥與謝淵并肩站在菜畦邊的青石小徑上。
沈藥披著一件藕荷的薄披風,微微俯,饒有興致地打量著那些剛剛破土的菜苗。
謝淵則站在旁,目落在專注的側臉上,“聽底下人回報,這些時日,榮巍與史臺言走頗為頻繁。你先前不是還將個小子丟進豬圈里了麼?他父親也在史臺當差。估著,他們正在搜羅罪證,整合說辭,準備向陛下告你的狀。”
沈藥歪過腦袋:“那不是正合我們的意麼?我還擔心他們忍氣吞聲,把這口氣默默咽下去了呢。若不鬧將起來,我們後續的戲,反倒不好唱了。”
謝淵勾起角,評價說道:“小狐貍。”
沈藥直起子,眉眼彎彎:“是大狐貍教得好。”
正說笑著,丘山快步走來,躬稟報:“王爺,王妃。剛得的消息,北狄新任正使一行,已抵達京郊驛館,預計明日午後,可正式京朝見。”
沈藥側過,“先前北狄使團抵京,是臨淵等候迎接。如今陛下安排了誰去接手這攤事?太子麼?”
丘山卻搖了搖頭:“回王妃,太子殿下近來忙于春闈後續的閱卷統籌、名次擬定等繁雜事宜,陛下并未將這差事給東宮,反而欽點了六皇子殿下,全權負責此次接待北狄正使一應事務。”
是謝承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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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宮。
今日瑞王世子謝長宥又遞了帖子進宮,太子照例吩咐了銀心去宮門等候引路。
走到岔路口,一旁朱紅的宮墻拐角,突然轉出來一道修長直的影,正好擋住了的去路。
銀心腳步驀地一頓,迅速抬眸,隨即又更快地垂下眼瞼。
是六皇子謝承睿。
他今日穿著一石青皇子常服,腰間束著玉帶,更襯得姿拔,面容在宮墻的影下顯得有些晦暗不明。唯有那雙眼睛,依舊濃黑如墨,不見底,此刻正靜靜地落在上,帶著一種尖銳的審視。
銀心後退兩步,拉開一個恭敬距離,屈膝行禮:“奴婢銀心,見過六皇子殿下。”
謝承睿聲音清朗:“真巧,又在這兒見你了。”
銀心保持著行禮的姿勢,心中卻是一片清明。
巧嗎?
可不覺得。
分明是他不知從何掌握了的行蹤,特意在這兒堵。
可是堵有什麼好?
銀心一時半會兒真是猜不這位六皇子葫蘆里賣的什麼藥。
緩緩直起,謹慎回答說道:“奴婢是奉太子殿下之命,前去宮門迎候瑞王世子爺。殿下聰慧,一猜就準。”
謝承睿角似乎彎了一下:“論起聰慧,我怎麼比得上銀心姑娘。”
這話聽著像是夸獎,真要探究起來,卻不是這麼回事兒。
銀心頭垂得更低了些,語氣愈發謙卑:“殿下謬贊。奴婢不過是謹遵本分,聽命行事罷了。太子殿下吩咐奴婢去迎候世子爺,奴婢豈敢怠慢?殿下您才是真正的聰慧過人,否則,陛下又怎會將迎接北狄正使這般要的差事,獨獨給您來辦呢?可見陛下對殿下您的信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