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承睿靜靜地站著,并未接話,目落在銀心微微繃的側臉上。
宮道上的穿堂風攜著微寒,卷起他的袍角。
銀心被他這樣注視著,愈發不敢抬頭。
從小到大,見識過許多人心。
在東宮,能看許多人。
知道太子的傲慢偏執,也知道瑞王世子的天真純良。
甚至能揣幾分皇帝的心思,皇後的籌謀。
可唯獨眼前這位六皇子,捉不。
他明明比自己還小一些。
可是每次對上他,銀心都只如霧里看花,會有一種事態莫名其妙超了控制的覺。
“你似乎對瑞王世子尤其興趣。”
謝承睿冷不丁開口。
這話問得沒頭沒腦,銀心卻心頭猛地一跳。
眼簾依舊低垂:“殿下何出此言?奴婢伺候太子殿下,自然對到訪東宮的貴客都需盡心盡力,不敢怠慢。”
頓了一下,又道:“若是殿下也去東宮,奴婢定也盡心伺候。”
謝承睿輕輕笑了一聲,“銀心姑娘是不是覺得,在東宮伺候,朝不保夕,所以未雨綢繆,為自己尋一個更穩妥的下家?”
這話問得非常直白,雖然是疑問的語調,卻更像是陳述。
銀心袖中的手驟然握,指甲抵住掌心,傳來細微的刺痛。
抬頭向謝承睿,聲音依然恭順:“殿下這話,實在折煞奴婢了。奴婢不知道,殿下是從何聽得這樣的無稽之談。太子殿下對奴婢信任寬厚,奴婢能在太子殿下邊伺候,已是天大的福分,從無二心,更不敢有那等背主求榮的念頭。”
又微微福,“殿下若是沒有其他吩咐,奴婢便去迎候世子爺了。”
說完,轉就走。
後,卻傳來謝承睿不不慢的聲音:“瑞王世子日子清閑,王府中饋,人事調度,一應由瑞王妃打理。王妃看似寬和,實則治家嚴謹,最是謹慎。府中用人,講究底清白,來歷分明,不會輕易更迭。世子爺雖然好說話,但在瑞王府用人上,他做不了主。瑞王府,你進不去。”
銀心的腳步頓了一瞬。
謝承睿接著說道:“如果你很著急離開東宮,不如換個人。比如,我。”
一個“我”字輕輕落下,卻如同有千鈞的重量。
銀心下意識地回過頭去。
春日有些刺眼,微微瞇起眼,看向逆而立的年皇子。
年姿拔,面容在影中模糊不清,唯有那雙烏眸亮得驚人。
銀心對上他的目,須臾,又移開了視線。
輕輕吸了口氣,“殿下說笑了,奴婢份卑微,何德何能,敢勞殿下費心。只是殿下與太子殿下兄弟深,奴婢在東宮伺候,偶爾為太子殿下分憂。今日,看在殿下與太子殿下手足之誼的份上,奴婢也愿冒昧,向殿下提一個小小的建議。”
謝承睿微微頷首,擺出洗耳恭聽的姿態,“愿聞其詳。”
銀心垂下眼眸:“奴婢聽聞,陛下已將迎接北狄新正使京的差事,給了殿下。可是殿下過去并不曾辦過如此重要的外事接待,難免生疏,有許多不明白的地方。奴婢愚見,殿下不妨去沈府,問一問過來人的經驗。”
謝承睿挑了一下眉梢。
銀心又道:“何況,奴婢聽太子殿下說起,沈府最近與京中幾位宦人家鬧得不甚愉快。殿下過去,是為侄子對叔叔嬸嬸應有的關懷。”
最後說道:“奴婢妄言,還請殿下恕罪。世子爺該等急了,奴婢先行告退。”
言罷,銀心福行了一禮,轉離去。
這一次,沒有再停留。
謝承睿站在原地,著銀心漸行漸遠的背影,眼底翻涌的興味卻是愈來愈濃。
跟在他後幾步遠的侍長松,原本始終保持沉默,這會兒才輕輕上前一步,低聲詢問:“殿下,您為何對這位東宮的宮,這般上心?”
六皇子沉穩斂,極會對一個人表現出這樣濃厚的興趣。
謝承睿聞言,收回目,反問:“這麼明顯嗎?”
長松老實地點了點頭。
謝承睿輕笑了一聲,轉,負手緩步向前走去,“你不知道。這個宮,有意思得很。”
長松歪了歪腦袋,滿臉疑。
謝承睿并不打算與他多說,這是他自己的心事。
他們與東宮往來不多,對那里的宮人并不悉。
直到那日文慧王妃的生辰宴,他才第一次注意到太子邊這個名銀心的侍。
平心而論,銀心的容貌在人如雲的後宮實在不算出眾,只能稱得上清秀干凈。
可就在那日,喧囂的宴會間隙,他親眼見到銀心如何周旋在世子爺和太子之間。
他覺得真是有意思極了。
所以那日,他一直打量著。
似乎是發現了有人盯著,卻沒有發現究竟是誰。
直到宮中再相見,謝承睿目不轉睛瞧著,終于意識到,那天盯著看的,正是他謝承睿。
謝承睿看出在刻意接近謝長宥,于是留了心眼,暗中吩咐人盯著瑞王府的靜。
得知今日謝長宥要進宮,他便在此地蹲守。
果然,又遇見了。
他,謝承睿,是想做太子,也想做皇帝的。
一來,他覺得當今太子德不配位,若是謝景初繼承大統,以他的心手段,天下百姓的日子多半凄苦。
二來,皇家,不想做皇帝的皇子,便稱不上好皇子。
更何況,他若是做不皇帝,他,還有他的母妃,不可能從皇後與太子手中僥幸存活。
他與母妃,并沒有別的選擇。
近來,太子在朝中風頭漸盛,謝承睿與母妃私下分析,總覺得有些不對勁。
直到如今,謝承睿完全確定下來,一切都是因為這個銀心。
謝承睿剛才對發出的邀請是真心誠意的。
他邊不缺忠心護衛,也不缺打理瑣事的宮人,唯獨缺一個像銀心這樣,心思縝,懂得周旋的聰明人。
像一把劍,比不上重劍氣勢磅礴,卻總能找出關竅,切開困局。
他一定要。
必須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