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老爺被嚇得不輕，臉慘白如紙，哆嗦著，躬著子，磕磕絆絆地講述前因後果。
四老爺就在一旁，看看弟弟，又看兩眼老父親，時不時巍巍地點兩下頭，嚨里發出含糊的嗯、嗯聲。
五老爺就這樣將如何如何求到太子跟前，太子從猶豫到應允，作時找的哪位考，如何調換試卷，又如何收買謄錄……
樁樁件件，和盤托出。
柳文晏坐在躺椅上，一不地靜靜聽著。
窗外日斜映進來，將他的面龐分割明暗兩半。
明亮的那一半，須發如雪，皺紋深刻，而在影中的那一半，眼眸深邃，角抿一條僵直的線。
說到最後，五老爺像是用盡了全力氣，再也支撐不住，肩膀徹底垮塌下去。
四老爺也跟著垂下頭。
柳文晏目如古井無波，看向這兩個不的兒子，從口中吐出兩個字：“蠢貨。”
兄弟二人膝下一，幾乎要癱跪下去。
“說了，你們站著！”柳文晏的聲音陡然拔高。
看著兩個兒子的模樣，不住嘆口氣，“真要論起來，你們做這等事，說到底，也是為了柳家的門楣，為了不讓柳家下一輩在朝堂上斷了。這份心……我這做父親的，實在沒法，也不忍心，太過苛責你們。”
兄弟二人簡直不敢相信自己耳朵，眼眶通紅，一片潤。
“如今也不必太擔憂了。”
柳文晏手指在躺椅扶手上敲了敲，“你們說的副考周謹，此人頗有才干，卻也圓世故，最懂權衡利弊。他是我一手提拔上來的，當年在戶部當差時，還欠著柳家一個不小的人。由我親自修書一封，陳明利害，他應當知道該怎麼做。至，在陛下和三司面前，他知道什麼話能說，什麼話打死也不能說。”
“至于你們提到的那個負責謄錄的吏目，鄭三，我也知道。他家境貧寒，住在南城鴿子巷，老母年逾八十，癱瘓在床，他至今未娶，是個有名的孝子。我會派人去找他，告訴他，只要他肯將調換試卷、收賄賂之事一力承擔下來，就說是他見財起意，私自所為，那麼，柳家會負責贍養他的老母，保余生食無憂，病有所醫，死後風大葬。”
四老爺五老爺聽得連連點頭，心中大定。
“你們兩個，”柳文晏又道，“立刻回去，將與此事有牽連的所有書信、賬目、憑據，乃至知道的下人的口，全部理干凈。燒掉，埋掉，讓該閉的人永遠閉。一一毫的痕跡都不能留。記住，”
“是！兒子明白！兒子這就去辦！”
二人忙不迭躬應諾，聲音激發。
柳文晏點了點頭，卻并未放松。
一只手搭在膝蓋上，挲著半舊布料，“只是我總覺得，眼下這局面，有些古怪。”
兄弟二人一愣，不解地看向父親。
柳文晏緩緩道：“你們仔細想想，所有的事，矛頭最終指向的是誰？是東宮太子。而推這些事的人，又是誰？是靖王。只怕不是真的要爭什麼科舉公正，也不是什麼為烈士之後討公道，說到底，這是儲君之爭。”
二人皆是滿目愕然。
他們都只想著如何掩蓋罪行，倒是從未想到這兒。
五老爺聲音發，“父親的意思是……”
四老爺反應更直接，口而出：“難不，靖王他也想做太子，想當皇帝？”
柳文晏瞥他一眼，冷哼道：“靖王要是真有那份心思，當年先帝駕崩、朝局未定之時，他手掌天下兵馬，為何不自己坐上那個位置？反而要力排眾議，將當今陛下扶上龍椅？”
四老爺被噎得訕訕，了脖子。
“那……靖王為何要如此針對太子？”五老爺問道。
柳文晏挲的手指微微一頓，緩緩吐出兩個字：“人。”
“人？”五老爺一愣，隨即恍然，“父親是說……靖王妃？”
四老爺卻有些不以為然，小聲嘀咕：“不過是個人罷了，就算當初太子與靖王妃有過婚約，如今也早已嫁作人婦，靖王何至于為了一個婦人，如此大干戈，與儲君為敵？這也太……”
“不過是個人？”
柳文晏不耐煩地打斷他，“你年輕時候，為了百花樓那個花魁，與人爭風吃醋，當街鬥毆，差點鬧出人命，最後是誰哭著求我出面給你擺平的？”
四老爺的臉瞬間漲紅，愧得無地自容。
柳文晏冷聲說道：“周幽王烽火戲諸侯，只為褒姒一笑。吳王夫差為西施亡國。呂布董卓父子反目，多也是因為一個貂蟬。古往今來，多英雄豪杰、帝王將相，栽在人二字上？靖王只怕也是如此。”
五老爺接口道：“父親的意思是，關竅其實是在靖王妃上？太子殿下當年與沈氏的舊怨，才是靖王如今步步的真正原因？”
柳文晏終于嗯了一聲，聲音帶了幾分慎重：“若是靖王，手段定然不止于此。他既然出手，就不會只打科舉這一張牌。”
想到什麼，柳文晏神肅然，“尤其是那件事。”
四老爺五老爺同時一怔，臉劇變。
他們當然知道父親指的那件事是什麼。
當初，靖王接連打了勝仗，皇後有些憂心。
因此擅作主張，與幾個弟弟一同謀，安排人刺殺了靖王。
靖王因此昏迷許久，直到迎娶當今靖王妃之後才醒過來。
這件事，父親最初并不知，事後還訓斥了皇後。
但事已經做了，便也沒有回頭的余地，只能最大可能把事理干凈。
這會兒，柳文晏心下有種預，目掃過兩個兒子的臉，一字一句，嚴詞警告：“你們二人，立刻去把那件事相關的所有首尾，再仔仔細細、從頭到尾給我清理一遍！當初參與的人，經手的事，留下的任何蛛馬跡……看看是不是都理干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