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暮。
沈府。
沈藥端坐在寬大的紫檀木書案後,謝淵站在的後,不輕不重地按的肩頸。
丘山輕手輕腳地走進來,說道:“鎮國公府那邊,小公爺遞了話過來。今日朝堂上,袁大人出言勸諫,陛下已然準奏,著令三司會審,嚴查春闈科舉一事。不過,袁大人也對小公爺說了,接下來的查案、取證、審訊,乃是刑部、大理寺、都察院的職責,他為都察院主,反倒需要避嫌,不便再多加手。”
沈藥并無意外之,“袁大人這是不想卷太深。”
側目看向一旁長庚:“東宮和柳府那邊靜如何?”
嫁給謝淵的好,在這種時候現得淋漓盡致。
全天下再找不出比他們府上更多也更好用的暗衛。
沈藥一直派人盯著東宮,也在柳府外布置了暗哨。
這會兒,長庚上前一步,“回王妃,今日下早朝後不久,太子便去找了皇後娘娘,娘娘則是很快派人去了柳府。柳家的四老爺五老爺坐了沒多久,便一同進了老太爺的房間,待了足足半個時辰。”
沈藥微微點頭。
果然,謝景初在朝上挫之後,就去向皇後和柳家求助了。
而柳家,尤其是柳老太爺,已經介這件事,開始著手布置了。
其實沈藥知道的,要扳倒謝景初,從來就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因為要扳倒的,并不僅僅是謝景初這一個人。
而是要對抗他背後盤錯節的全部勢力。
中宮皇後,以及柳家,乃至于與柳家有關的所有門生故吏。
他們與太子是捆綁在一起的,一榮俱榮,一損俱損。
沈藥鐵了心要把謝景初從太子的位置上拽下來,可柳家卻一定會不惜一切代價保住他。
科舉舞弊的案子,早就不是公道正義這麼簡單,而已經為權力爭奪中的一枚棋子了。
如今,是沈藥與柳家老太爺之間的博弈。
沈藥捻著手指,“剛才說,柳家派人去找了副考周瑾。這人做到了副考,看來已經在朝為多年。他在場沉浮中浸太久,蠅頭小利收買不了他,正義之詞也不了他。更何況,他是柳老太爺的門生,提拔之恩擺在那里,自然會更傾向于柳家。這個人,我們拿不住的。”
“倒是那個謄錄,鄭三。家境貧寒,至孝,有一個年邁癱瘓的老母親,剛考上沒多久。這樣的人,就很好拿了。”
謝淵按的作不停,懶洋洋道:“以柳文晏那老狐貍的行事作風,多半會給鄭三一個無法拒絕的條件,或者干脆威脅他,讓他心甘愿地做這個替罪羊。”
沈藥微微點頭,仰起臉看向謝淵,“柳家可以收買他,我們也可以把他收買回來。”
謝淵挑起一側眉梢,“這恐怕不容易。得派個厲害的人去游說。”
是啊,游說。
派誰去呢……
沈藥重新轉回頭,單手托著腮,思索良久,忽然想到了一個再合適不過的人選。
眉眼彎彎,接著說道:“有了柳家老太爺這一番安排,謝景初定會放松些警惕,綽羅斯親王遇刺一事的真相,也該慢慢浮上水面了。”
-
柳宅。
翌日,天尚未大亮,柳文晏便又把五老爺到了房中。
五老爺愁了一夜,天蒙蒙亮時才勉強睡著,還沒瞇多久被起來,心里頭還著委屈火氣。
可一進屋,柳文晏還坐在昨日那張躺椅上,穿著昨日那半舊的直裰。
五老爺心里忽然一激靈。
該不會老爺子一整晚沒合眼,甚至沒從這躺椅上起來吧?
五老爺正要請安,柳文晏卻是率先開口:“我琢磨了一夜,心里還有些不安定。”
五老爺一怔。
柳文晏蹙著眉,“你即刻進宮一趟,不必驚太多人,想法子遞個話進宮,就說我昨夜得了風寒,子骨不大爽利,心里頭記掛著太子殿下,若是殿下得空,盼他能來府里一趟。”
五老爺不解:“這是為何?”
柳文晏瞥他,“你們這些小輩,時常背著我辦大事,先前刺殺靖王,又科舉舞弊。我是擔心你們還做了什麼事我不知道的,將來也被靖王拿在手上利用。我提前問清楚了,也好有個對策,否則,難不還真長了脖子等死?”
五老爺恍然大悟,立刻躬:“兒子明白,兒子這就去辦。”
柳文晏揮了揮手,“快些去吧!”
五老爺趕忙退了出去,趕往東宮。
午後,一輛馬車駛出東宮,進了柳宅後巷的角門。
謝景初不蠢,知道外祖父子素來朗,今日謊稱傷寒,只是為了同他見上一面。
因此一進屋,來不及行禮寒暄,便急急詢問:“外祖父,如何?這次的事,你擺平了嗎?那些麻煩,你都能下去吧?”
柳文晏半闔的眼皮微微了,心底深,還是泛起一陣失。
哪怕只是裝裝樣子,問一句“外祖父子如何”呢?
柳文晏無聲地嘆口氣,由丫鬟攙扶著從躺椅上坐起。
謝景初上前兩步,在柳文晏面前停下,目灼灼。
柳文晏緩了口氣,道:“殿下放心,科舉舞弊一事,老夫已經有了應對之策。副考周瑾和謄錄鄭三那邊,都已經安排妥當。市井流言,老夫也已經安排好了,在茶樓酒肆文人聚集之,散布寒門學子造謠言的說法,又在暗中引導議論,將矛頭轉向吏治積弊、胥吏貪墨。時日稍長,熱度自消。”
這一番安排,思慮周詳,兼施。
謝景初聽完,到底是長長地舒出了一口氣,如釋重負笑道:“好!好!外祖父果然算無策!有外祖父出手,孤便放心了!”
柳文晏聽著他那聲自然而然的“孤”,眉頭蹙了一下。
私底下,面對親長輩,依舊端著儲君的架子,未免顯得生分倨傲。
但他終究是沒有多說什麼,只是說道:”今日老夫想法子請太子殿下過來,一是告知殿下事安排都已妥當,請殿下放心。二來,柳家元亭、元丞,經此一事,名字終究是會被刷下來,再不能登榜,還殿下知悉,往後也不要再做這樣的安排。三來。“
柳文晏眸沉靜,向謝景初,“老夫也實在先問一問,殿下與靖王/之間,還有哪些沖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