卯時剛至。
窗外還是漆黑一片,只有更夫敲梆子的聲音遠遠傳來,沉悶而悠長。
裴寂準時睜開了眼。
這是他二十年來雷打不的習慣。自寒窗苦讀時起,不論嚴寒酷暑,他從未在這個時辰之後起過床。哪怕昨晚被折騰到半夜才睡,此刻那個名為生鐘的東西依舊像鐵律一般將他喚醒。
他吸了一口氣,習慣地想要起。
然而,不了。
上仿佛了一座五指山,什麼玩意兒著他?
裴寂低頭,借著熹微的晨,看清了這座五指山的真面目——趙盈盈。
這位昨日剛進門的九公主,此刻正像只八爪魚一樣死死纏在他上。一條極其豪邁地橫在他的腰腹間,腦袋埋在他的頸窩里,雙手還揪著他的中領口。
大概是覺得他上暖和,睡得很沉,角還掛著一若有似無的笑意,也不知夢到了什麼好吃的。
裴寂的眉頭瞬間擰了一個“川”字。
“松手。”
他沉聲喝道,聲音里帶著剛醒時的沙啞。
懷里的人毫無反應,甚至還要把往上蹭一蹭。
裴寂深吸一口氣,為首輔的威嚴讓他無法容忍這種被制的狀態。他出手,握住趙盈盈的手腕,試圖將這只名為妻子的生從上下來。
“唔……”
趙盈盈被擾了清夢,不滿地哼唧了一聲。
迷迷糊糊地覺有人在推,起床氣瞬間上涌。不但沒松手,反而把臉在裴寂的口用力拱了拱,聲音含糊不清地嘟囔道:
“別鬧……再睡五分鐘……”
裴寂作一頓。五分鐘?什麼意思?
他沒空深究這些怪詞,耐著子再次用力推了一把:“趙盈盈,天亮了,起開。”
這一次,趙盈盈終于被強行開機了。
費勁地撐開一條眼,看了一眼窗外黑乎乎的天,又看了一眼面前雖然衫不整但表嚴肅得像要上墳的裴寂。
大腦緩慢加載了兩秒。
然後,發出了來自靈魂深的疑問。
“天這麼黑……你要去嗎?”
裴寂:“……”
即使是泰山崩于前而不變的首輔大人,此刻也覺得額角的青筋在瘋狂跳。
“本要去上朝!”他咬著牙,幾乎是一個字一個字往外蹦,“那是國家大事!”
趙盈盈聽完,毫無愧疚之心,反而用一種看傻子的眼神看了他一眼。
“哦……那你去吧。”
天還沒亮呢,起這麼早,這人是有病還是傻?
說完,手腳一松,極其順地往旁邊一滾,卷起被子,把自己裹了一個蠶蛹,只出一個黑乎乎的後腦勺對著他。
“記得輕點關門……謝了。”
下一秒,呼吸聲再次變得均勻綿長。
裴寂維持著推人的姿勢僵在半空,看著那個迅速睡的背影,心中涌起一荒謬。
按照大魏禮制,夫君上朝,妻子當起服侍穿,送至二門。
倒好。
問他是不是去?
裴寂冷著臉下了床。常年的修養讓他沒有直接把被子掀了。
門外的長隨聽到靜,端著水盆推門進來伺候。一進門,就看見自家大人黑著臉站在床邊,正在自己系腰帶。
長隨嚇了一跳,連忙放下水盆跪下:“大人,小的來遲了……”
“不怪你。”
裴寂系好玉帶,整理了一下有些皺的緋袍,又恢復了那副清冷不可侵犯的模樣。
他回頭看了一眼床上那個巨大的鼓包,眼神復雜。
那是他花八百兩銀子買的紫檀木拔步床,此刻上面堆滿了被子、枕頭,還有一個睡得不知天高地厚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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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八糟。毫無章法。
裴寂是個嚴謹的人,他向來看不慣是這種散漫和不規矩。
“不用。”裴寂低聲音,語氣里帶著一冷意,“讓睡。我看能睡到什麼時候。”
說完,他大步流星地走了出去,緋紅的擺在門檻劃出一道凌厲的弧度。
……
這一日的早朝,氣氛格外抑。
金鑾殿上,戶部尚書被裴首輔罵得狗淋頭。
“三天了!河南的賑災糧還沒運出去!”
裴寂站在百之首,手里拿著笏板,聲音不大,卻字字如刀,“陳尚書,你這烏紗帽若是戴得太穩,本不介意幫你摘下來氣。”
滿朝文武噤若寒蟬。
大家都看出來了,今日首輔大人的心非常不好,有一種早起踩了狗屎般的躁郁。
下了朝,裴寂又在文淵閣理了兩個時辰的政務,直到巳時,才坐著馬車回府。
肚子在抗議。
裴寂這才想起來,早上被趙盈盈氣飽了,沒吃早飯。
他了眉心,靠在車壁上。雖然累,但他習慣了。他是寒門出,也是吃過苦的。為了這個國家,他就像一臺不知疲倦的機,日復一日地運轉著。
回到府中,裴寂直奔飯廳。
“擺飯。”
他言簡意賅。
管家裴安立刻指揮下人上菜。
裴寂的飲食習慣非常簡單,甚至可以說是清苦。一碗清粥,兩碟自家腌制的咸菜,再加上兩個饅頭。這就是當朝首輔的早午飯。
他拿起筷子,正準備吃,眼角余突然瞥見門口進來一個人。
趙盈盈。
終于醒了。
此刻已經是巳時三刻,太都曬屁了。
趙盈盈顯然是剛起,頭發也沒梳那種復雜的發髻,只用一木簪子隨意挽了個丸子頭,幾縷碎發垂在耳邊。上穿著一件看起來就很寬松和的淺杏長,腳下甚至還踩著一雙……那是拖鞋嗎?
著眼睛,打著哈欠,慢吞吞地挪了進來。
“早啊,夫君。”
看到裴寂,很自然地揮了揮手,然後一屁坐在了他對面的椅子上。整個人像沒骨頭一樣癱在靠背里。
裴寂拿著饅頭的手頓在半空。
他看著趙盈盈這副坐沒坐相的樣子,眉頭又開始習慣地收:“站要有站相,坐要有坐相。你是公主,脊梁骨斷了嗎?”
趙盈盈眨了眨眼,調整了一下姿勢,但依然是松松垮垮的:“斷倒是沒斷,就是。夫君,你起得好早哦⌯oᴗo⌯”
裴寂冷哼一聲:“是你起得太晚。此時已經是巳時,尋常婦人早已持家務多時了。”
“業有專攻嘛。”趙盈盈笑瞇瞇地看著他,“夫君負責治國平天下,我負責養蓄銳,分工明確。再說了,你說的是尋常,這不就顯得我不尋常嗎?嘿嘿,夫君你好福氣,娶我這麼個不尋常的。”
裴寂被的歪理噎了一下,不想再跟廢話,低頭咬了一口饅頭。
就在這時,一隊丫鬟魚貫而,手里端著托盤。
水晶肘子、蟹、燕窩粥、八寶鴨、還有一籠熱氣騰騰的小籠包……
眨眼間,趙盈盈面前的桌子就被擺滿了。香氣四溢,直接蓋過了裴寂那碗清粥的寡淡味道。
裴寂看著那一桌子大魚大,又看了看自己手里的咸菜饅頭。
強烈的對比。
他雖居高位,但時家貧,深知民生多艱,所以最恨鋪張浪費。
“趙盈盈。”裴寂放下了筷子,聲音沉了下來,“早膳而已,需要如此奢靡嗎?河南水患,百姓尚在啃樹皮,你這一頓飯,夠一家農戶吃一年。”
氣氛瞬間凝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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旁邊的丫鬟們嚇得大氣不敢出。誰都聽得出來,大人了真怒。
趙盈盈剛夾起一塊水晶肘子,聞言停下了作。
看著裴寂。這個男人板著臉的時候,確實嚇人的。那種長期于上位者的威,不是開玩笑的。
但趙盈盈是誰?是經歷過現代職場PUA的社畜。
沒有驚慌下跪,也沒有反駁吵架。
只是輕輕嘆了口氣,把那塊肘子放進碗里,然後抬起頭,用一種特別無辜、特別誠懇的眼神看著裴寂。
“夫君教訓得是。”
聲音的,“其實我也不想吃這麼多的。但是我必須得吃啊。”
裴寂冷笑:“借口。”
“不是借口。”趙盈盈一臉認真,“夫君你想啊,你每天日理萬機,那麼辛苦,還要為了百姓勞。我作為你的妻子,卻幫不上什麼忙,心里特別愧疚。”
裴寂挑眉,靜靜看著編。
趙盈盈繼續道:“所以我只能在家里拼命祈禱,祈禱夫君健康,祈禱大魏風調雨順。但是祈禱是很耗費力的!我要是不吃飽了,祈禱的時候心不誠怎麼辦?萬一因為我吃了一口肘子,老天爺沒聽見我的心聲,那豈不是我的罪過?”
裴寂:“……”
他聽不懂,但是他大震驚。明明每個字他都聽得懂,怎麼連在一起他就聽不懂了呢?
吃肘子是為了祈福?
這種鬼話是怎麼做到面不改說出來的?
“荒謬!”
裴寂斥道。
“夫君不信?”趙盈盈眨了眨眼,突然夾起那個水晶肘子,極其自然地放進了裴寂的碗里,蓋住了那個干的饅頭。
“那夫君幫我吃。你吃飽了,力氣大,辦事效率高,比我祈福管用多了。”
裴寂看著碗里油汪汪的肘子,臉鐵青。
他不吃油膩之!尤其還是大早上!
“拿走。”
他冷冷道。
“不拿。”趙盈盈已經開始喝燕窩粥了,含糊不清地說,“浪費糧食是可恥的,夫君剛才自己說的。這肘子既然做出來了,它的命運就是被吃掉。你不吃,它會死不瞑目的。”
裴寂盯著那塊肘子。
又盯著對面吃得腮幫子鼓鼓、一臉滿足的趙盈盈。
看著吃得那麼香,裴寂那原本沒什麼胃口的胃,竟然也跟著了一下。
他看了一眼手里的饅頭,又看了一眼碗里的肘子。
最終,他沒有把肘子扔出去。
但他也沒吃。他把肘子撥到一邊,面無表地繼續啃他的饅頭。
“下不為例。”他冷冷說道,算是給這場早晨的鋒畫了個句號,“明日起,每日只給你撥二兩銀子的伙食費。想吃好的?自己想辦法。”
想辦法治不了你?斷了你的糧餉,看你還怎麼擺爛。
裴寂心中冷哼,覺得自己終于扳回了一城。
趙盈盈喝粥的作一頓。
二兩銀子?那還不夠塞牙的!
抬頭看著裴寂那張“我看你怎麼辦”的臉,眼珠子轉了轉。
想克扣我的伙食?
門兒都沒有。
“好的夫君。”趙盈盈乖巧點頭,“夫君清廉,我一定向夫君學習。”
裴寂滿意地點點頭。這就對了,這才是裴家夫人該有的樣子。
然而,他并不知道,這位口頭答應的夫人,腦子里已經在盤算著晚上去把庫房里那幾幅沒人看的名家字畫拿去當鋪換錢買燒了。
這頓早飯,在一種詭異的和諧中結束了。
裴寂吃完,了,站起:“我還有公務,午飯不必等我。”
他看了一眼趙盈盈那懶散的坐姿,眼神沉了沉。
“把《則》和《裴氏家訓》抄十遍。晚上我要檢查。”
說完,首輔大人背著手,邁著六親不認的步伐走了。
趙盈盈看著他的背影,里的包子還沒咽下去。
抄書?
十遍?
看了一眼旁邊那本厚得像磚頭一樣的家訓。
“做夢呢。”
趙盈盈把包子咽下去,對旁邊的丫鬟招了招手:“小翠,去給我找兩個字寫得好的賬房先生來。就說本夫人有賞。”
這就是趙盈盈的生存哲學,能外包的工作,絕不親力親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