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婚第三日,是回門的日子。
對于趙盈盈來說,這簡直就是一場酷刑。
卯時剛過,天還是青灰的,正院里就忙了一鍋粥。
“夫人,不能睡了!今日要回宮省親,這是大事,萬萬不能遲到的!”
丫鬟小翠帶著兩個喜娘,圍在床邊,苦口婆心地勸說。
床上,趙盈盈把自己裹了一個巨大的蠶蛹,只出一縷頭發在外面抗議:“……這才幾點?都沒呢。我是公主,我回我自己家,晚點怎麼了?皇兄還能因為這個砍我的頭嗎?”
“皇上是不會砍您的頭,但是……”小翠看了一眼門口,低聲音,“首輔大人已經在正廳等著了。”
那個名字就像是一道咒語。
被窩里的蠕瞬間停止了。
趙盈盈猛地掀開被子,頂著一頭窩似的發坐了起來,一臉生無可:“那個工作狂……他都不睡覺的嗎?”
……
半個時辰後。
趙盈盈坐在妝臺前,覺得自己像是一棵正在被裝飾的圣誕樹。
為了彰顯首輔夫人的面和皇室公主的尊貴,喜娘給選了一套極其隆重的正紅宮裝。
這服好看是好看,金線繡的牡丹花栩栩如生。但問題是,它全是實心的。是那層層疊疊的擺就有好幾斤重,更別提那個還得束腰的寬腰帶。
“能不能不戴這個?”
趙盈盈指著托盤里那個鑲滿東珠、展翅飛的金冠,試圖討價還價,“這個看起來有三斤重。我的脖子是長的,不是鐵打的。”
喜娘賠著笑臉:“殿下,這是規矩。今日回門,文武百都看著呢,若是打扮得太素凈,會被人說首輔大人苛待了您。”
趙盈盈嘆了口氣。
為了那個死要面子的老男人的名聲,的脖子就要遭殃。
“戴吧戴吧。”視死如歸地閉上眼,“回頭算工傷,得找他報銷醫藥費。”
就在喜娘小心翼翼地把那頂沉重的冠往頭上安置時,門簾被掀開了。
裴寂走了進來。
他今日穿了一嶄新的緋袍,腰間束著玉帶,顯得長玉立,氣度不凡。只是那張臉依舊沒什麼表,冷淡得像是一塊行走的冰玉。
他看了一眼坐在妝臺前、腦袋被得一點一點的趙盈盈,眉頭微微皺起。
“還沒好?”
他看了一眼刻,“再有一刻鐘就要出發了。”
趙盈盈艱難地轉過頭,覺脖子發出了“咔嚓”一聲輕響。
“夫君,”指著自己頭上的金山銀山,眼神幽怨,“你看我像什麼?”
裴寂打量了一眼。
平心而論,生得極好。平日里素面朝天時是清粥小菜,如今盛裝打扮,竟得住這滿頭珠翠,顯得雍容華貴,確實有了幾分當朝公主的氣勢。
只是這氣勢全靠服撐著,人卻像個被霜打了的茄子。
“像個首輔夫人。”裴寂中肯地評價道,“端莊。”
“像個移的聚寶盆。”趙盈盈糾正他,“這一加起來至二十斤。裴大人,你要是嫌我也走得慢,不如直接把我用轎子抬進宮去吧。”
裴寂沒理會的抱怨。
他走上前,目落在發髻旁的一支步搖上。那步搖得有些歪了。
若是旁人,或許就算了。但裴寂是個強迫癥。
他出手,修長的手指住那支步搖,輕輕扶正。
趙盈盈嚇了一跳,下意識地往後一。
“別。”
裴寂的聲音就在耳邊,帶著一不容置疑的命令。
鏡子里,穿緋袍的權臣微微彎腰,神專注地為妻子整理發飾。這一幕若是讓外人看見,定要贊一句鶼鰈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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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有趙盈盈知道,他此刻的眼神有多挑剔。
“歪了一分。”裴寂扶正步搖,滿意地收回手,冷冷道,“記住,出了這個門,你代表的就是裴家的臉面。腰直,頭抬高,不許打哈欠。”
趙盈盈翻了個白眼:“知道了,夫君大人。”
“白眼也不許翻。”
“啊啊啊!ヽ(•ω•ゞ)”
……
馬車緩緩駛出首輔府,朝著皇宮的方向駛去。
這是裴家特制的馬車,寬敞、沉穩,車壁上還包了墊,隔音效果極好。
但對于趙盈盈來說,再好的馬車也比不上的床。
車滾滾,帶來輕微的搖晃,就像是一個巨大的搖籃。
趙盈盈端坐在裴寂對面,腰背直,雙手疊在膝蓋上,努力維持著端莊的人設。
但那個冠實在是太重了。
的頭開始不由自主地往下點。
裴寂坐在對面,手里拿著一卷書在看。
雖然是在路上,但他習慣利用一切碎片時間。朝堂局勢瞬息萬變,他必須時刻保持清醒。
突然,對面傳來“咚”的一聲輕響。
裴寂抬眼。
只見剛才還坐得像尊菩薩的趙盈盈,此刻頭已經磕到了車壁上。
那金冠上的珠翠流蘇撞在木板上,發出一陣響。
“趙盈盈。”
裴寂放下書,聲音微沉,“這是在朱雀大街上。你若是把冠睡掉了,可就鬧個大笑話了。”
趙盈盈捂著磕疼的額頭,眼淚汪汪地醒過來。
“這不怪我……”委屈地指控,“是這馬車,它晃得太有節奏了,像催眠曲。”
裴寂冷笑:“我天天坐,怎麼我不覺得像催眠曲。”
“那是因為你失眠。”趙盈盈小聲嘀咕,“不知民間疾苦。”
裴寂:“……”
他深吸一口氣,決定不跟這個人計較。
“坐過來。”
他突然開口。
趙盈盈一愣:“干嘛?你要打我?”
裴寂指了指自己邊的位置:“坐這兒。車壁,省得你把腦子磕壞了,回頭賴在我上。”
趙盈盈猶豫了一下,看了看裴寂那寬闊的肩膀,又看了看堅的車壁。
果斷選擇了前者。
挪到裴寂邊坐下。
“靠著。”
裴寂目不斜視,依舊看著手里的書,只是稍微往旁邊側了側。
趙盈盈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這個老古董,居然主讓靠著?
“這可是你說的啊。”
趙盈盈生怕他反悔,立刻調整了一個舒服的姿勢,小心翼翼地把那個沉重的腦袋靠在了裴寂的肩膀上。
哇。
這肩膀,寬厚、平穩,而且度適中。上面的布料雖然有些涼,但那一塊仙鶴補子的刺繡起來很有質。
最重要的是,脖子終于得救了。
趙盈盈舒服地嘆了口氣:“夫君,你真是個好人。我不你老古董了。”
裴寂翻書的手一頓。
“……閉。睡覺。”
車廂里安靜下來。
裴寂坐得筆直,甚至為了讓靠得更穩些,他還不聲地調整了一下坐姿,讓肩膀的高度更從容一些。
……
皇宮,慈寧宮。
趙盈盈是先帝的,生母位份低且早逝,是寄養在太後名下的。
雖然太後對沒什麼深厚的,但面子功夫還是要做的。
“兒臣給母後請安。”
趙盈盈跪在地上,行了大禮。裴寂作為婿,也跟著行禮。
太後坐在椅上,保養得宜的臉上掛著慈的笑容:“快起來。盈盈啊,讓哀家看看,這才幾日不見,怎麼瞧著……圓潤了些?”
趙盈盈:“……”
這是夸獎嗎?您是在說我又長胖了吧?
剛想解釋自己是浮腫,旁邊的裴寂卻先開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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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太後,”裴寂躬道,語氣恭敬而平靜,“公主在府中飲食尚可,心舒暢,自然就……富態了些。微臣以為,公主這樣甚好,有福氣。”
趙盈盈猛地轉頭看他。
裴寂面不改,仿佛那個嫌棄吃得多,還要扣伙食費的人不是他一樣。
太後顯然也沒想到那個以嚴苛著稱的裴首輔會這麼說,愣了一下,隨即笑道:“好,好。裴卿疼人,哀家就放心了。”
接下來的流程就是例行問話。
趙盈盈最怕這種場面,坐在繡墩上,只覺得那個冠越來越重,得頸椎疼。
忍不住悄悄了脖子,又了。
這個小作被裴寂盡收眼底。
他看了一眼還在喋喋不休詢問“家規學得如何”的太後,突然開口打斷道:“太後娘娘,微臣記得皇上還在書房等著考校微臣。時辰不早了……”
太後這才反應過來:“哎呀,瞧我,顧著說話了。既然皇上有召,你們就快去吧。”
出了慈寧宮,趙盈盈長出了一口氣。
“得救了!”著脖子,激地看著裴寂,“夫君,剛才謝了啊。你要是不打斷,太後能問到明年去。”
裴寂負手走在前面,腳步放慢了些,配合著那一沉重的行頭。
“我只是不想聽太後嘮叨。”他淡淡道,“還有,你剛才在殿上扭來扭去,像上長了跳蚤。本看著眼暈。”
趙盈盈撇撇。
的男人。
……
書房。
這才是今日回門的重頭戲。
隆安帝雖然年輕,但心思深沉。他對裴寂這個權臣,既倚重又忌憚。有能力的人,他肯定喜歡,但是太有能力了,他也害怕。
“裴卿來了。”
隆安帝放下朱筆,笑著賜座,“盈盈也坐。在裴家住得可還習慣?裴卿平日里嚴肅,沒訓你吧?”
這話里帶著鉤子。
趙盈盈剛想說話,裴寂的眼神輕飄飄地掃了過來。
那是警告。
趙盈盈秒懂。
這是職場修羅場啊。懂,最會應付老板和直屬上級了。
立刻換上一副憨厚的笑臉,捧著茶杯說道:“皇兄哪里的話。夫君對我可好了。”
“哦?”隆安帝挑眉,“怎麼個好法?”
“夫君他……”趙盈盈搜腸刮肚,想找個優點,突然想起了什麼,眼睛一亮,“夫君他特別大方!我想吃燒,他就讓廚房做!我想買東西,他就讓管家付錢!除了讓我抄書之外,沒什麼不好的。”
裴寂:“……”
這是夸獎嗎?能不能好好夸夸我?
隆安帝哈哈大笑:“抄書?裴卿,你這就有些不解風了。盈盈最怕寫字,你讓抄書,豈不是要了的命?”
裴寂起,拱手道:“回皇上,修養,方能持家。微臣也是為了公主好。”
“是是是,卿總是最有道理的。”
隆安帝笑意盈盈,突然話鋒一轉,“不過,朕聽說,前幾日卿書房里的邊關急報,被盈盈當了糖?”
書房的氣氛瞬間冷了下來。
趙盈盈心里咯噔一下。
這事兒怎麼傳到皇帝耳朵里的?裴府里果然有皇帝的眼線!而且級別還不低!
裴寂的神卻沒有毫變化。
他似乎早就料到了這一刻。
“皇上恕罪。”裴寂微微躬,臉上出幾分無奈,甚至還有一被妻折騰後的疲憊,“子頑劣,貪吃。那日微臣不在,溜進書房找瓜吃,把微臣那個雕獅子樣的鎮紙當了糖……讓皇上見笑了。”
他避重就輕,絕口不提那所謂的急報了,只是淺淺說了一下趙盈盈貪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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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來如此。”
隆安帝盯著裴寂看了一會兒,似乎在判斷真假。
片刻後,他笑了:“看來盈盈是真了。來人,賜膳。今日朕要和裴卿好好喝一杯。”
……
這頓宴,吃得趙盈盈胃疼。
雖然滿桌子山珍海味,但兩個男人之間的刀劍影讓食不下咽。
裴寂和隆安帝推杯換盞,說的每一句話都像是裹著糖的砒霜。
“卿這杯酒,朕敬你。為了河南百姓,卿辛苦了。”
“微臣不敢。為君分憂,是臣的本分。”
趙盈盈在一旁默默飯,盡量降低自己的存在。你們吃飯就吃飯,能不能別你一句我一句了?
好不容易熬到宴席結束,出宮的時候,天都黑了。
再次坐上馬車,趙盈盈覺自己整個人都散架了。
“太累了。”
毫無形象地癱在墊上,把那個冠摘下來扔在一邊,“這哪是回門啊,這簡直就是渡劫。跟皇帝吃飯太費勁了,還不如回家吃咸菜饅頭。”
“那你以後在家里就吃咸菜饅頭吧。”
“哈哈,適才相戲耳!”
裴寂看著,無奈地笑了笑。
今日在書房,皇帝那句問話極其兇險。
若是趙盈盈當時表現出一一毫的慌,或者順著皇帝的話說看到了急報的容,那麼裴寂接下來面臨的,就是無休止的猜忌和打。
但沒有。
從頭到尾都表現得像個真正的飯桶,完地掩護了他。
不管是真傻還是裝傻,但今日這一關,是陪著他闖過來的。
“過來。”
裴寂突然開口。
趙盈盈警惕地抱著:“干嘛?都出宮了,還要靠著演戲嗎?”
裴寂沒說話,只是出手,指了指自己的。
“躺下。”
趙盈盈:“?”
“你不是喊脖子疼嗎?”裴寂的聲音帶著一酒後的暗啞,聽起來比平日里溫和了許多,“我的借你枕一會兒。就當是今日你表現尚可的賞賜。”
趙盈盈瞪大了眼睛。
今天的太是從南邊出來的嗎?
那個守禮狂魔,居然讓枕大?
“不睡?”裴寂作勢要收回,“那算了。”
“睡睡睡!白睡誰不睡!”
趙盈盈生怕他反悔,像條魚一樣過去,直接把腦袋枕在了他的大上。
哇。
這大,結實,溫熱有力,高度剛好。比邦邦的枕頭舒服一萬倍。
趙盈盈舒服地瞇起了眼,像只被順了的貓。
“夫君,”迷迷糊糊地說道,“你今日喝了酒,上有點香。”
“嘿嘿嘿,夫君你好香~”
裴寂低頭看著。
車廂里線昏暗,的臉就在他的膝頭,毫無防備。
他出手,想要的頭,但手在半空中停頓了片刻,最終只是輕輕地幫把散的頭發撥到了耳後。
“睡吧。”
裴寂低聲說道。
馬車穿過長街,向著裴府駛去。
“香香的……”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