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車停在首輔府大門口時,夜已深。
裴安帶著幾個小廝提著燈籠候在門口,見馬車停穩,連忙搬來腳踏。
車簾掀開,裴寂率先下了車。
他上還帶著淡淡的酒氣,但眼神清明,毫不見醉態。下車後,他并沒有立刻進府,而是轉看向車廂。
車廂里靜悄悄的。
“夫人?”
裴安試探著了一聲。
裴寂擺了擺手,示意他噤聲。
他嘆了口氣,重新探進了車廂。
片刻後,在下人們震驚的目中,當朝首輔,那位以冷面無著稱的裴大人,竟然彎腰將那位已經睡死過去的九公主抱了出來。
趙盈盈睡得很沉,腦袋耷拉在裴寂的肩膀上,那只沉重的金冠已經被摘下來放在車里了,此刻滿頭青散落下來,蹭在裴寂的脖頸。
“大人,這……”裴安驚得下都要掉了,連忙要去接,“還是讓小的幾個婆子來……”
“不必。”
裴寂避開了管家的手,聲音冷淡,“婆子手腳沒輕重,把弄醒了,又吵又鬧,很煩人的。”
裴安:“……”
大人,您這理由找得是不是太蹩腳了點?這明明就是不想讓人夫人吧?
裴寂抱著趙盈盈,一路穿過垂花門,走過回廊,徑直往正院走去。
懷里的人并不重。
對于常年習武的裴寂來說,抱比抱一摞公文還要輕松些。只是上那暖烘烘的溫,過服傳遞過來,讓他原本因為飲酒而有些燥熱的,更加有些說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以後再敢在馬車上睡著……”
裴寂低頭看了一眼懷里毫無防備的睡臉,咬牙切齒地低語,“就把你扔在大街上。”
狠話放得很溜,但直到把人放在拔步床上,作卻是小心翼翼的。
趙盈盈一沾枕頭,立刻自尋找最舒服的姿勢,卷起被子滾到了里面。
裴寂站在床邊,了有些發酸的手臂,看著那個迅速霸占了半張床的蠶蛹,冷哼一聲,轉去洗漱了。
……
第二日,裴寂照例卯時上朝。
也不知是不是昨晚又摟著趙盈盈睡覺,睡得比較早,讓他放松了些,今早他出門時,臉竟比往日好看不,連路過的下人都敢抬頭看他一眼了。
然而,首輔大人的好心并沒有持續太久。
未時,裴寂正在閣與幾位大學士商議邊防軍餉的問題,家里突然來了人。
“大人!”裴安一臉焦急地候在值房外,“家里出事了。”
裴寂眉頭一皺,放下手中的茶盞:“怎麼?夫人把房子點了?”
“不是……”裴安了汗,神有些尷尬,“是二老太太來了。還帶了表小姐。說是聽說大人新婚,特意來……來幫夫人立規矩的。”
裴寂的臉瞬間沉了下來。
這位二老太太,是他父親的庶弟媳婦,也就是他的二嬸。
裴家旁支人丁興旺,自從裴寂當了首輔,這幫親戚就像聞著腥味的螞蟥,甩都甩不掉。平日里借著裴家的名頭在外面作威作福也就罷了,如今竟然把手到他的後院來了?
“立規矩?”
裴寂冷笑一聲,站起整理了一下袍,“本的夫人,得到們來立規矩?”
“備車。回府。”
……
與此同時,首輔府正廳。
氣氛劍拔弩張,單方面的那種。
趙盈盈坐在主位上,手里捧著一碗冰鎮酸梅湯,正有一搭沒一搭地喝著。今日穿了一極寬松的淡青常服,頭發隨意挽著,臉上未施黛,著一子還沒睡醒的慵懶。
在下首,坐著一個穿金戴銀的老太太,正是裴寂的二嬸劉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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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氏邊還站著一個十六七歲的,長得倒是清秀,只是那雙眼睛滴溜溜轉,著一明勁兒。
“這就是九公主?”
劉氏上下打量著趙盈盈,眼中閃過一輕蔑。
雖然是公主,但這副坐沒坐相的樣子,哪里有點大家閨秀的風范?聽說是個不得寵的,如今嫁給裴寂,也不過是個擺設。
“二嬸有何指教?”
趙盈盈放下酸梅湯,打了個哈欠。
真的很困。
剛吃完午飯準備午睡,就被這兩人吵醒了,起床氣正在積攢中。
“指教不敢當。”劉氏端起長輩的架子,皮笑不笑地說道,“只是聽聞公主自小長在深宮,不懂民間持家之道。首輔府家大業大,大郎又忙于國事,這後宅中饋若是一團麻,豈不是讓大郎分心?”
指了指邊的:“這是我娘家侄,蓮兒。從小知書達理,最會算賬管家。我特意帶來,給公主當個幫手,分憂解難。”
那名蓮兒的立刻上前一步,盈盈一拜,聲音滴滴的:“蓮兒見過表嫂。蓮兒不求名分,只愿能幫表哥和表嫂分擔瑣事,紅袖添香,伺候筆墨。”
紅袖添香?
伺候筆墨?
趙盈盈的瞌睡蟲稍微醒了一點。
這哪是來幫忙的?這分明是來搶老公的啊。
要是換了別的正室,這會兒估計已經拍桌子趕人了,或者怪氣地懟回去。
但趙盈盈是誰?
是擁有二十年咸魚經驗的頂級懶人。
腦子里迅速提取了關鍵詞。
幫忙管家,那就是有人替干活。
伺候筆墨,那就是有人給那個難伺候的裴寂研墨、倒茶、挨罵。
不求名分,那更好沒邊兒了,那不就是免費勞力嗎?
趙盈盈的眼睛亮了。
“此話當真?”坐直了子,一臉驚喜地看著蓮兒,“你會算賬?會看那個像磚頭一樣厚的賬本?還會管那些每天為了幾文錢吵架的婆子?”
蓮兒一愣,以為在諷刺,連忙起膛:“自然。蓮兒在家時,幫著母親打理鋪子,這些都是慣的。”
“太好了!”
趙盈盈一拍大,激得差點從椅子上跳起來。
轉頭沖旁邊呆若木的小翠喊道:“快!去把那一箱子對牌鑰匙拿來!還有這幾日的采買賬冊,都拿來!”
劉氏和蓮兒對視一眼,都懵了。
這……劇本不對啊?
不是應該嚴防死守,然後大發雷霆嗎?怎麼這麼輕易就權了?
很快,小翠把一匣子鑰匙和賬本抱了過來。
趙盈盈像扔燙手山芋一樣,直接把匣子塞到了蓮兒懷里。
“哎呀,表妹真是及時雨啊!”
趙盈盈握著蓮兒的手,一臉,“你不知道,這管家的事兒啊,簡直不是人干的活。每天又要看賬,又要管廚房采買,還要聽管家匯報工作,我頭都大了,這兩天皺紋都長了兩條。”
指著那個匣子:“從今天起,這府里的大小事務就給你了。廚房買菜你盯著,下人發月錢你算著。哦對了,那個裴寂……咳,夫君他事兒特別多,喝茶要雨前龍井,水溫要八分燙,研墨要轉著圈研,不然他就要罵人。以後這些都歸你管了!”
蓮兒抱著沉甸甸的匣子,被這突如其來的重任砸暈了。
“這……表嫂……”
“別客氣!一家人說什麼兩家話!”
趙盈盈一臉“我很看好你”的表,“年輕人就該多鍛煉。我看好你哦。”
說完,長舒一口氣,重新癱回椅子上,對小翠說:“行了,大事解決了。扶我回房,我要補個覺。沒事別我,有事找表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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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氏:“……”
蓮兒:“……”
這九公主是不是腦子有病?
當家主母的權力,就水靈靈地這麼送人了?
“站住!”
劉氏終于反應過來,猛地一拍桌子。
今天來,可不是為了奪權,更是為了給這個高高在上的公主一個下馬威。
但是這個人也很傻叉,覺得自己是個長輩,理應給小輩立規矩。但你也不想想,那趙盈盈是公主,是當場皇帝的親妹妹,還是當朝最有權勢的首輔的正妻,你給誰立規矩呢這是。
“公主這是什麼態度?”
劉氏站起,指著趙盈盈的鼻子,“長輩還在說話,你就要去睡覺?還有,這管家之權豈是兒戲?你如此懶散懈怠,將來如何相夫教子?今日我就替大郎好好教教你裴家的規矩!”
趙盈盈停下腳步,回頭看,眉頭微皺。
好煩。
都已經把活兒出去了,怎麼還要聽如果不?
這就像是老板都已經批準離職了,HR還要拉著你做離職訪談一樣討厭。
“二嬸兒啊。”趙盈盈嘆了口氣,“規矩我前兩天剛抄了十遍,現在手還酸呢。你要是想教,不如去教夫君?那家規是他定的。”
“你拿大郎我?”
劉氏氣笑了,“大郎是我看著長大的,他最是孝順!若是讓他知道你這般無禮懶惰,定要休了你!”
轉頭對蓮兒使了個眼:“蓮兒,去,伺候表嫂清醒清醒。拿那個冷水帕子來,給表嫂臉!”
這是要私刑了。
在後宅里,借著醒神的名義折磨媳婦,是惡婆婆慣用的手段。
蓮兒眼中閃過一得意,放下匣子,從旁邊的冰鑒里絞了一塊冰涼的帕子,怪氣地走過來:“表嫂,您太困了,蓮兒幫您神神。”
趙盈盈看著那塊冒著寒氣的帕子,本能地往後退了一步。
雖然懶,但不傻。
這帕子要是捂在臉上,不得激出病來?
“別過來啊,”趙盈盈警告道,“我有起床氣的,打人很疼的。”
“表嫂說笑了。”
蓮兒步步。
就在那塊冰帕子即將到趙盈盈臉頰的一瞬間。
“砰!”
正廳的大門被人一腳踹開。
巨大的聲響嚇得屋里所有人一哆嗦。蓮兒手一抖,帕子掉在了地上。
逆,裴寂一緋紅袍,面若寒霜地站在門口。
他後的天空沉沉的,仿佛暴風雨來臨的前兆。
“大,大郎?”劉氏嚇了一跳,連忙換上一副笑臉,“你怎麼這時候回來了?”
裴寂沒理。
他大步走進廳,視線掃過地上的冰帕子,又掃過蓮兒懷里的對牌鑰匙匣子,最後落在了一臉“終于得救了”的趙盈盈上。
還好。
沒塊。
就是看起來有點委屈?
“誰給你們的膽子,”裴寂的聲音不高,但每一個字都像是淬了冰,“在我的府邸,對我的夫人手?”
他平時欺負欺負趙盈盈就算了,那是他明正娶的夫人,但們這倆算個什麼東西?
“表哥誤會了!”
蓮兒反應極快,眼圈瞬間紅了,撲通一聲跪下,“蓮兒只是看表嫂困倦,想幫表嫂醒醒神……而且,是表嫂自己不想管家,要把鑰匙塞給我的!蓮兒也是想幫表哥分憂啊!”
這一招惡人先告狀用得很練。
既點出了趙盈盈的懶,又表現了自己的勤快。
裴寂低頭,看著那個裝鑰匙的匣子。
他轉頭看向趙盈盈:“是你給的?”
趙盈盈點頭如搗蒜:“對啊對啊。表妹說擅長管家,還要去書房給你紅袖添香。我想著你是國家棟梁,確實需要專業人才伺候,就讓賢了。我只負責吃飯睡覺就好,這人盡其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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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寂:“……”
他看著趙盈盈那副“求求你快讓我退休”的表,氣得太突突直跳。
這人。
別人為了管家權爭得頭破流,倒好,不得把燙手山芋扔出去。
“紅袖添香?”
裴寂咀嚼著這四個字,目冷冷地落在蓮兒上。
蓮兒心中一喜,還以為表哥心了,連忙抬起頭,出一截雪白的脖頸,含帶怯地看著他:“表哥,蓮兒自仰慕表哥才學……”
“我的書房,也是你能進的?”
裴寂打斷了,聲音里滿是厭惡,“我有潔癖。除了夫人,閑雜人等靠近書房三尺,打斷。”
蓮兒的笑容僵在了臉上。
閑雜人等?
裴寂又看向劉氏:“二嬸既然這麼喜歡管教人,不如回家管教管教自己的兒子?聽說堂弟昨晚在賭坊輸了三百兩銀子,二嬸還有閑心心我的家事?”
劉氏臉煞白:“你,你怎麼知道……”
“在這京城,沒有我不知道的事。”
裴寂一揮袖,“來人,送客。以後沒有本的手諭,旁支親眷不得府。”
幾個使婆子立刻沖上來,不由分說地架起劉氏和蓮兒就往外拖。
“大郎!我是你二嬸啊!你不能這麼對我!”
“表哥!表哥我是為了你好啊!”
尖聲漸行漸遠,終于消失在門外。
廳重新安靜下來。
裴寂轉過,看著趙盈盈。
趙盈盈正蹲在地上撿那個鑰匙匣子,里還惋惜地嘟囔:“可惜了……免費的勞力飛了……我的退休生活啊……”
裴寂看著這副沒出息的樣子,只覺得又好氣又好笑。
“你就這麼不想管家?”
他走到面前,居高臨下地問。
趙盈盈抬頭,一臉誠懇:“夫君,業有專攻。我真的只適合當個吉祥。管家這種費腦子的事,會讓人早衰的。”
裴寂冷哼一聲:“出息。”
他出手,把那個沉甸甸的匣子從懷里拿走,隨手扔給了一旁的裴安。
“管家權收回。”
裴寂淡淡道,“以後這種瑣事,讓裴安管。你只需要負責……”
他頓了頓,目在那張困倦的臉上停留了一瞬。
“負責什麼?”趙盈盈好奇地問。
裴寂移開視線,耳微微有些發熱。
“負責別把自己死就行,好好活著就不賴。”
裴寂邦邦地扔下一句,“還有,以後這種阿貓阿狗再來,直接打出去。你是公主,是皇上的親妹妹,更是一品誥命夫人,是我的夫人,被兩個無知婦人欺負到頭上來,丟的是我的臉。”
趙盈盈眼睛一亮:“夫君這是在護短?”
裴寂形一僵。
“我是護著裴家的門楣。”
他轉過,背對著趙盈盈,掩飾住自己有些不自然的表,“行了,不是要睡覺嗎?回房睡去。看著你就心煩。”
趙盈盈才不管他心不心煩,只要不讓干活就行。
“好嘞!夫君慢走!夫君威武!你呦!mua!”
歡呼一聲,提著擺就往臥房跑,速度快得像只兔子。
裴寂站在原地,聽著那輕快的腳步聲,繃的角終于忍不住微微上揚。
“傻子。”
他低聲罵了一句,然後去書房理剩下的公務。
那句“你呦”聽著不賴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