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皇宮到城南的這段路,裴寂走過無數次。
但每一次,他都是坐在封閉的轎或者馬車里,滿腦子想的都是戶部的賬目,兵部的糧草,他想讓大魏更好。
這窗外的喧囂,對他而言,只是背景音,是必須要隔絕的噪音。
但今天不一樣。
“哇!夫君你看!那個面人的手藝真好!”
“哎哎哎!那是糖炒栗子!好香啊!”
“天哪,那家胭脂鋪居然打折?夫君,停車停車!哦不對,今天主要任務是燒,下次再來。”
趙盈盈整個人在車窗上,像只剛從籠子里放出來的鳥,對著外面的花花世界指指點點。
馬車的簾子被掀開,市井的喧鬧聲、賣聲,還有食的香氣,一腦地涌進了這個原本冷清肅穆的車廂。
裴寂端坐在主位上,手里本來還拿著一卷書想看。
但在趙盈盈的聒噪下,他一個字也看不進去。
“趙盈盈。”
裴寂無奈地放下書,“坐好。你是首輔夫人,著窗戶大呼小,何統。”
“哎呀,這車窗這麼高,也沒人認識我。”
趙盈盈頭都沒回,依然興致,“再說,這察民。夫君,你天天坐在高堂之上,哪里知道百姓的快樂?你看那個吃糖葫蘆的小孩,鼻涕泡都樂出來了。”
裴寂順著的視線看過去。
確實有個小孩,手里舉著紅彤彤的糖葫蘆,笑得見牙不見眼。
“快樂?”
裴寂淡淡道,“百姓所求,不過溫飽。那小孩笑,是因為他有的吃。若是黃河決堤,他便笑不出來了。我的職責,就是讓他有得吃,而不是陪他一起笑。”
這就是裴寂。
時刻不忘憂國憂民,活得沉重而繃。
趙盈盈轉過,看著這個年僅三十三歲,眼神卻滄桑得像個老頭子的男人。
突然回子,湊到裴寂面前。
“夫君,你累不累啊?”
裴寂一愣:“什麼?”
“我說,你心里裝了那麼多天下蒼生,累不累啊?”
趙盈盈出手指,居然大著膽子,在他皺的眉心輕輕了一下,“這里,都快能夾死蒼蠅了。”
裴寂下意識想躲,但卻沒。
指尖的溫涼,帶著一安的意味。
“我習慣了。”
他聲音有些發,“在其位,謀其政。”
“是是是,你是大英雄。”
趙盈盈收回手,嘆了口氣,“但是英雄也得吃飯,也得氣啊。哪怕是那些拉磨的驢,干半天還得歇會兒吃口草呢。你連驢都不如呢,驢還能歇歇。”
裴寂:“……”
這話聽著怎麼這麼別扭?把他比作驢?
就在這時,馬車停了。
車外傳來侍衛的聲音:“大人,夫人,張記到了。”
一濃郁的香味順著車簾隙鉆了進來。
“燒!”
趙盈盈瞬間把剛才的嘆拋到了九霄雲外,眼睛亮得像燈泡,“快快快!買兩只!一只現在吃,一只帶回去給元寶聞聞味兒!”
裴寂:“……給貓聞味兒?”
“對啊,它又不能吃這麼油膩的,只能聞聞解饞。”
侍衛很快買了燒回來。
用油紙包著,熱氣騰騰,還在滋滋冒油。
裴寂看著那個油乎乎的紙包,本能地往後了。
他這袍可是雲錦的,沾上油很難洗。
“給。”
趙盈盈卻不管那麼多,直接撕下一只,遞到裴寂面前,“第一口給金主爸爸吃。”
那皮焦,散發著人的澤。
但裴寂看著趙盈盈那滿是油的手指,眉心直跳。
“我不吃。”
裴寂拒絕,“太油。”
“不油!這可是果木烤的,油都烤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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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盈盈固執地舉著,“你嘗一口嘛!就一口!你要是不吃,就是嫌棄我。你要是嫌棄我,我就……我就去皇兄那兒哭,說你待我,連只都不給我吃。”
看著那個快要懟到邊的,裴寂嘆了口氣。
他微微低頭,就著趙盈盈的手,咬了一小口。
皮脆,鮮,帶著一特殊的果木香氣。
確實比府里廚子做得有滋味。
府里的飯菜雖然致,但總是為了養生做得清淡寡味。這種市井的煙火氣,他已經很多年沒嘗過了。
“怎麼樣?好吃吧?”
趙盈盈一臉期待。
裴寂慢條斯理地咽下去,出帕子了角,給了一個矜持的評價:“尚可。”
“切,。”
趙盈盈自己嗷嗚一口咬在上,“明明很好吃。我看你剛才眉都舒展了。”
一邊吃,一邊過窗戶看外面。
突然,看到了什麼,把剩下的半只往裴寂懷里一塞。
“拿著!幫我拿著!”
“?”
裴寂被迫抱住那個油紙包,一臉震驚,“你要干什麼?”
“糖葫蘆!”
趙盈盈指著窗外那個賣糖葫蘆的老大爺,“我要吃那個!帶糯米夾心的那種!”
裴寂看著懷里的燒,再看看準備跳下車的趙盈盈,終于忍不住出手,一把拽住了的後領子。
“坐好。”
裴寂咬牙,“你是猴子嗎?上躥下跳的。想吃讓人去買。”
……
片刻後。
馬車再次啟,打道回府。
車廂里的畫風變得極其詭異。
當朝首輔裴寂,懷里抱著半只沒吃完的燒,手里還拿著一禿禿的竹簽。
而趙盈盈,里塞得滿滿的,腮幫子鼓鼓的,手里拿著一串紅艷艷的冰糖葫蘆,吃得一臉幸福。
“好甜啊……”
趙盈盈咬碎了外面的糖殼,酸酸甜甜的味道在里炸開,“夫君,你要不要嘗嘗?這個不油。酸酸甜甜的,可好吃了。”
把剩下的一顆糖葫蘆遞過去。
裴寂看著那顆紅彤彤的山楂。
小時候,他也羨慕過別人吃這個。但家里窮,買不起。後來當了,吃得起了,卻覺得這東西稚,不符合份。
“我不吃酸。”
裴寂道。
“不酸的,這顆是甜的。”
趙盈盈像是哄小孩一樣,“真的,我剛才把酸的都吃完了,就把這顆最甜的留給你了。這種孔融讓梨的神,你不?”
裴寂:“……”
都快吃完了,就留一個給我,這孔融讓梨?
但他看著趙盈盈那雙亮晶晶的眼睛,拒絕的話怎麼也說不出口。
在這個狹窄的車廂里,沒有奏折,沒有算計,只有燒味和糖葫蘆味。
裴寂低下頭,咬住了那最後一顆山楂。
“咔嚓。”
糖碎裂。
確實很甜。甜得有些膩人。但隨之而來的,是一淡淡的果酸,中和了那種甜膩。
“甜嗎?”趙盈盈問。
裴寂看著,結滾了一下,咽下里的甜味。
“嗯。”
他低聲道,“甜。”
趙盈盈笑了,笑得眉眼彎彎,像只腥功的貓。
“看吧,生活還是很甜的。”
裴寂沒說話。
他轉頭看向窗外。
夕西下,金的輝灑在街道上,行人匆匆歸家。
這種平凡且充滿了煙火氣的生活,曾經離他很遠。
但現在,就在他邊。
手可及。
……
回到府中時,天已近黃昏。
裴寂一下車,就覺到了不對勁。
裴安和幾個管事候在門口,眼神在他和趙盈盈上來回打轉,表十分彩。
“怎麼了?”
裴寂把手里的燒遞給裴安,恢復了那副冷淡的模樣,“府里又出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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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沒有!”
裴安連忙接過燒,一臉言又止,“就是……大人,剛才宮里傳出消息,說……說您……”
“說本什麼?”
“說您沖冠一怒為紅,為了給夫人買燒,不僅大鬧文淵閣,還當著皇上的面翹班了!”
裴安激得胡子都在抖,“現在外面都在傳,說首輔大人其實是個……是個寵妻狂魔!”
裴寂:“……”
大鬧文淵閣?
這謠言傳得也太離譜了。
趙盈盈在旁邊聽得直樂:“哈哈哈哈!寵妻狂魔?這個詞好!夫君……”
裴寂冷冷地掃了一眼。
“閉。回房。”
他大步往里走,腳步卻比平時輕快了幾分。
什麼寵妻狂魔,無所謂,也就這幾日鬧鬧,只要趙盈盈別真的惹出什麼大麻煩就行。
……
正院,臥房。
那只獅子貓元寶果然聞著味兒就來了。
它圍著趙盈盈喵喵,急得直轉圈。
“別急別急,給你聞聞。”
趙盈盈撕下一小條,喂給元寶。
元寶吃得呼嚕呼嚕直響。
裴寂換下了服,穿了一青常服走出來。
看到這一幕,他習慣地皺眉:“別在屋里喂貓,招螞蟻。”
“沒事,一會兒我讓小翠掃干凈。”
趙盈盈頭也不抬,“夫君,你快來,這只是你的。剛才在車上你沒吃的那只。”
裴寂走過去,坐在桌邊。
桌上擺著簡單的晚膳,中間放著那只油發亮的燒。
他看著正在喂貓的趙盈盈,又看著盤子里的。
一種前所未有的安寧涌上心頭。
“夫君?”
見他不,趙盈盈抬頭,“你怎麼了?是不是在那反思翹班的罪惡?”
裴寂回過神。
他拿起筷子,夾起那只。
“沒有罪惡。”
裴寂咬了一口,淡淡道,“我是在想,明日要不要讓廚房試著做做糖醋排骨。”
趙盈盈愣了一下,隨即歡呼起來。
“要要要!夫君英明!夫君萬歲!”
裴寂看著手舞足蹈的樣子,角微微勾起。
翹班的覺真不賴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