習慣,真的是一種很可怕的東西。
尤其是當這種習慣涉及到睡眠這種人類最原始的本能時,它的滲力簡直比黃河決堤還要迅猛。
自從那晚借宿之後,裴寂并沒有立刻把行李搬回正房。作為當朝首輔,他有著自己的驕傲和矜持。他總覺得,天天賴在夫人房里,有損他清心寡的威嚴形象。
于是,接下來的幾天,裴府上演了一出名為裴大人去哪兒睡的啞劇。
每到亥時,裴寂就會準時從書房出來。
他在院子里背著手溜達,眼神飄忽。
若是往左走,是書房。若是往右走,是正房。
第一天,他往左走了。
結果,書房燈火通明到天亮,第二天頂著熊貓眼上朝,把禮部尚書罵哭了。
第二天,他還是往左走了。
結果,半夜兩點實在熬不住,像做賊一樣溜進了正房,抱著趙盈盈睡了兩個時辰,天沒亮又溜回書房裝作無事發生。
到了第三天。
正院廊下。
裴安提著燈籠,看著自家大人在岔路口已經徘徊了三圈了。
“大人,”裴安實在看不下去了,小心翼翼地遞臺階,“今晚月不錯,聽聞夫人房里換了新的熏香,好像是……助眠的?”
裴寂腳步一頓。
他抬頭看了一眼那并不怎麼圓的月亮,負手而立,神淡然。
“既是新香,我為一家之主,理應去……品鑒一番。以免氣味不雅,沖撞了夫人。”
裴安:“……”
大人,您這借口找得越來越敷衍了。那熏香明明就是您讓庫房送過去的。
……
臥房。
趙盈盈早就洗漱完畢,正趴在床上看話本。
元寶團在腳邊,一人一貓,姿勢同步。
門被推開,裴寂走了進來。
這一次,他沒有找借口,也沒有拿架子。他非常自然地走到屏風後,換下了服,穿上寢,然後走到床邊。
“往里挪挪。”
裴寂拍了拍那個占了一大半床鋪的人。
趙盈盈從話本里抬起頭,看了一眼理直氣壯的裴寂。
“夫君,”眨眨眼,“你這是……常駐了?”
裴寂掀開被子躺下,作行雲流水:“這是我的府邸,我的床。我想睡哪就睡哪。”
“可是我們要加錢的。”
趙盈盈出手,“之前的八兩是借宿費,現在要是常駐,得算長期陪護費了。而且元寶也需要神損失費,你著它了。”
裴寂看了一眼那只識相地跳下床,跑到榻上去睡的貓。
“它比你懂事。”
裴寂冷哼一聲,手就把趙盈盈連人帶被子撈進了懷里。
悉的香味撲面而來。
那種一直繃在腦子里的弦,在這一刻松了下來。
“別。”
裴寂把下抵在的發頂,聲音里帶著一掩飾不住的疲憊,“讓我睡會兒。今日……很累。”
趙盈盈原本還想討價還價,聽到這話,作頓住了。
能覺到裴寂的很沉,呼吸也很重。
“……行吧。”
趙盈盈嘆了口氣,在他懷里找了個舒服的位置,“看在你是家中頂梁柱的份上,今晚免費贈送你一個抱抱。不用謝。”
裴寂沒說話。
不到十息的時間,他的呼吸已經變得綿長。
趙盈盈聽著他的心跳聲,有些發愁。
本來一個人在這正房想干啥就干啥,現在裴寂時不時就來一下,雖然有時候裴寂,會去書房或者客房,但是他睡眠不好,最後還是會回來抱著睡。
……
夜半,寅時。
原本安靜的臥房里,突然傳來一聲抑的悶哼。
趙盈盈睡得迷迷糊糊,覺抱著自己的裴寂突然變得滾燙,而且還在劇烈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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費勁地睜開眼。
借著微弱的夜燈,看到裴寂眉頭鎖,額頭上全是冷汗,臉蒼白得嚇人。他的手死死抓著的肩膀,力氣大得像是要碎的骨頭。
“殺……殺……”
他里含糊不清地念叨著什麼,繃了一張弓。
做噩夢了?
趙盈盈雖然是個咸魚,但也沒見過這種陣仗。
這哪是做夢,這簡直像是鬼上。
“裴寂?裴寂!”
趙盈盈推了他兩下,沒醒。
裴寂陷在夢魘里。
夢里是漫天的火,是遍地的尸。那是他剛仕途那年,被派去查抄一位貪墨的王爺。滿門抄斬,流河。有人詛咒他不得好死,有人抱著他的求饒。
那些腥味,哪怕過了這麼多年,依然在午夜夢回時纏繞著他。
“滾開……”
裴寂在夢中厲喝,猛地揮手。
“啪!”
這一掌沒打到鬼,結結實實地打在了旁邊的枕頭上。
趙盈盈嚇了一跳。
這老古董平時看著斯文,做起夢來這麼暴力?
看著裴寂那痛苦的神,嘆了口氣。
雖然他是權傾朝野的首輔,但在夢里,也不過是個會被嚇壞的普通人罷了。
出手,像拍小孩睡覺一樣,有節奏地、稍微用了點力氣地拍在裴寂的背上。
“拍拍背,嚇不著。拍拍背,嚇不著。”
里念念有詞,語氣敷衍中著一種詭異的安,“別怕別怕,鬼都怕惡人。你是大臣,鬼不敢惹你的。乖啊,睡覺。”
一下,兩一下,三下。
那種有節奏的拍打,過單薄的寢傳導到裴寂的背上。
并不溫,甚至有點重。
本來裴寂睡覺比較輕,耳邊還有個人在碎碎念什麼“大臣”、“鬼怕你”。
裴寂猛地睜開眼。映眼簾的是一個一邊打哈欠,一邊機械地拍著他背的人。
“……趙盈盈?”
裴寂的聲音沙啞,像是吞了把沙子。
“醒啦?”
趙盈盈停下手,了酸痛的手腕,“你剛才做噩夢了,還要殺人呢。嚇得元寶都躲床底下去了。”
裴寂著氣,定定地看著。
冷汗順著他的鬢角落。驚魂未定的心臟還在腔里劇烈跳。
看著趙盈盈那副“醒了就別吵我睡覺”的表,他心里那些戾氣竟然奇跡般地消散了。
“……抱歉。”
裴寂閉了閉眼,聲音低沉,“吵醒你了。”
“沒事。”
趙盈盈重新躺回去,拉好被子,“反正我也要起夜……哎不對,還沒到起夜的時候。算了,接著睡吧。”
翻了個,背對著裴寂。
裴寂看著的背影,沉默了許久。
“你不問我夢到了什麼?”他突然開口。
趙盈盈的聲音悶悶地傳來:“不問。知道了又沒好,萬一是什麼國家機,還要被滅口。我只想知道明天早飯有沒有蟹黃包。”
裴寂愣了一下。
隨即,他在黑暗中無聲地笑了。
“有。”
裴寂躺下來,重新從背後抱住,這一次,他的作輕了許多,“明日讓廚房做蟹黃包。管夠。”
“真的?”
趙盈盈瞬間轉過,眼睛在黑暗中亮晶晶的,“那還要一碗鴨湯!”
“準了。”
“夫君真好!夫君萬歲!”
趙盈盈心滿意足地在他懷里蹭了蹭,“那快睡吧。睡飽了才有力氣吃。”
沒過多久,懷里傳來了均勻的呼吸聲。
裴寂借著微,看著毫無防備的睡。
他出手,輕輕幫把臉頰上的一縷發撥開。
……
次日清晨。
明。
裴寂準時在卯時醒來,輕手輕腳地起床,自己穿戴整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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臨出門前,他看了一眼還在呼呼大睡的趙盈盈,又看了一眼趴在枕頭另一邊的元寶。
一大一小,睡姿同步。
裴寂走到桌前,提筆在一張紙條上寫了幾個字,在了茶杯底下。
然後,他走出房門,對候在門口的裴安吩咐道:
“今日起,正房的冰鑒加一倍。還有,讓廚房把夫人的早膳備好,蟹黃包要現蒸的。”
裴安一愣,隨即滿臉堆笑:“是!大人!大人這是要在正房長住了?”
裴寂整理了一下袍,神淡然,語氣卻著一理所當然的霸道:
“本的夫人在這兒,本不住這兒,住哪兒?”
說完,他邁著從容的步伐,迎著朝走出了院子。
……
日上三竿。
趙盈盈醒來時,已經是巳時二刻了。
了個懶腰,覺這一覺睡得格外踏實。
習慣地了邊,沒人。
但桌子上著一張紙條。
趙盈盈走過去拿起紙條。
上面是裴寂那剛勁有力的字跡,只有簡單的一句話:
【蟹黃包在鍋里。】
趙盈盈看著那張紙條,噗嗤一聲笑了。
“這老古董,還會疼人的嘛。”
放下紙條,抱起元寶轉了個圈。
“元寶你看!我們的好日子還在後頭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