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鷺書院的講學到了最後一日。
這也是最隆重的一場。
不僅書院所有的學子要到場,就連山下的一些慕名而來的文人雅士、鄉紳名流也都破了頭想進來旁聽。
畢竟,能親耳聽到當朝首輔裴寂講經,那是祖墳冒青煙的機緣。
辰時。
靜心齋。
裴寂正在給趙盈盈補妝。
“別。”
裴寂著的下,手中的眉筆在臉上描畫。
經過這幾日的練習,首輔大人的化妝技(特指丑化技)已經爐火純青。
“夫君,”趙盈盈閉著眼,一臉生無可,“今天最後一天了,能不能把我畫得稍微像個人樣?就那個王公子,那個臭紈绔,他說我長得像山里的黑瞎子。”
“那是為了保護你。”
裴寂面不改地把的左邊眉畫得比右邊高了一截,造一種稽的高低眉效果。
“今日人多眼雜。你若是長得太清秀,被人拐走了怎麼辦?我沒空去滿山找人。”
“拐走我?”
趙盈盈撇撇,“除了你這個冤大頭,誰愿意拐一個一頓吃三碗飯的飯桶?”
裴寂手一頓。
他看著眼前這張被畫得慘不忍睹的小臉。
雖然皮相被遮住了,但那雙靈(其實是清澈愚蠢啦)的眼睛卻是遮不住的。
“好了。”
裴寂收起眉筆,順手在鼻尖上點了一個黑點,“完。”
趙盈盈湊到銅鏡前一看。
“……”
好嘛。
婆痣都安排上了。
裴寂,你這是在報復我昨晚搶了你大半床被子吧?
……
巳時。
白鷺書院,杏壇。
這是一片開闊的天講壇,四周種滿了銀杏樹。
此時,壇下烏地坐滿了人,說也有上千人。
裴寂端坐在高臺之上,後是孔圣人的畫像。
他今日穿了一月白的儒衫,大袖飄飄,神肅穆。微風拂過,吹起他的角,真真是玉樹臨風,宛如謫仙下凡。
臺下無數人看得癡了。
這就是大魏的首輔!這就是讀書人的脊梁!
而在脊梁旁邊……
站著一個極其煞風景的黑點。
趙盈盈作為書,抱著裴寂的茶杯,像個門神一樣杵在那兒。
看著臺下那一張張狂熱的臉,心里只有一句慨。
你們是被他的臉騙了啊!這人私底下就是個悶毒舌還畫丑圖的怪大叔啊!而且還喜歡給自家媳婦兒畫丑妝!他公報私仇!!
“肅靜。”
裴寂輕輕一敲驚堂木。
全場瞬間雀無聲。
裴寂開始講學。
今日講的是《中庸》。
“天命之謂,率之謂道,修道之謂教……”
裴寂的聲音清越、沉穩,帶著一種獨特的韻律。對于讀書人來說,這是天籟之音。
但對于趙盈盈來說,這就是加上了混響效果的高級催眠曲。
起初,還能堅持站直。
一刻鐘後,的重心開始在左和右之間切換。
兩刻鐘後,的眼神開始渙散,盯著臺下某位仁兄頭上停著的蒼蠅發呆。
半個時辰後。
太升高了,氣溫上來了,知了開始了。
趙盈盈的上下眼皮開始打架。
抱著茶杯,開始不控制地前後搖晃。
那種搖晃的幅度很有節奏,配合著裴寂講課的抑揚頓挫,像是在進行某種神的儀式。
“……喜怒哀樂之未發,謂之中。”
裴寂講到這里,稍微停頓了一下,準備喝口水潤潤嗓子。
他側過,出手:“茶。”
沒有回應。
裴寂轉頭。
只見他的書趙四,正閉著眼,前傾四十五度角,那茶杯搖搖墜,眼看就要手而出,潑灑在他那昂貴的月白儒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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臺下的前排學子們已經發出了驚呼聲。
“小心!”
就在千鈞一發之際。
裴寂眼疾手快,長臂一,穩穩地托住了茶杯底座。
順便用手背在趙盈盈的手腕上輕輕彈了一下。
“嘶!”
趙盈盈吃痛,猛地驚醒。
“開飯了?!”
這一嗓子,中氣十足,順著風傳遍了整個杏壇。
全場死一般的寂靜。
幾千雙眼睛,齊刷刷地盯著那個高喊“開飯”的丑書。
趙盈盈看清了眼前的局勢。
裴寂正端著茶杯,一臉似笑非笑地看著。
臺下的觀眾們一臉“這人是不是瘋了”的表。
完了。
社死現場。
嘻嘻,我要死了嗎?
嘻,我一定要活下去口牙!
“那,那個……”
趙盈盈大腦飛速運轉,試圖狡辯,“我是說……先生講得太好了!就像神食糧一樣!讓我覺像是吃了頓大餐!所以……開飯了!”
多麼生的轉折。
多麼尷尬的馬屁。
臺下有人忍不住了。
一位老夫子站起來,皺眉道:“裴大人,這書在圣人像前如此失儀,不僅打瞌睡,還口出狂言。實在是……有辱斯文!不如趕下去吧,免得污了大家的眼。”
“是啊!趕下去!”
“裴大人怎麼帶了這麼個傻子在邊?”
眾人議論紛紛。
趙盈盈了脖子。
看向裴寂。
雖然平時臉皮厚,但在這種幾千人的場合被指責,還是有點心虛的。
裴寂慢條斯理地喝了一口茶。
然後,他放下茶盞,目平靜地掃過臺下眾人。
“諸位。”
裴寂的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每個人耳中。
“爾等聽課,是用耳聽,用心記。”
他指了指邊的趙盈盈,“而我這書,雖看似愚鈍,實則是在用神聽。”
眾人:???
用神聽?那就是睡覺唄?
裴寂一本正經地胡說八道:
“他在夢中,依然惦記著食。民以食為天。他能將本所講的大道理,瞬間轉化為最樸素的生存。此乃返璞歸真,大道至簡。”
他看向那位老夫子,微微一笑:“夫子,若你能像他一樣,在夢中都這般赤誠坦,或許你的《中庸》之道,能更上一層樓。”
老夫子愣住了。
完全被繞進去了。
睡覺=赤誠坦=境界高?
“這……”老夫子漲紅了臉,最後拱手道,“裴大人高見!是老朽著相了!”
臺下掌聲雷。
“不愧是裴大人!”
“連邊的書都如此有境界!”
“我也要回去睡覺悟道!”
趙盈盈站在旁邊,目瞪口呆。
看著裴寂那張嚴肅正經的側臉,心里只有兩個字,佩服。
這就把黑的說白的,把睡覺說悟道。
只要權力大,放屁都是香的。
裴寂側過頭,借著整理袖口的作,低聲音。
“回去把《中庸》抄十遍。抄不完不許吃晚飯。”
趙盈盈:“……”
果然。
只有在傷的世界達了。
……
講學終于結束了。
裴寂在一群人的簇擁下走出杏壇,準備回靜心齋收拾行李下山。
就在這時,書院的大門口突然傳來一陣。
“讓開讓開!”
“這是誰家的馬車?好大的排場!”
只見一輛極其奢華的馬車緩緩駛書院。那馬車通用名貴的沉香木打造,簾子是鮫紗的,連拉車的馬都是汗寶馬。
這排場,比裴寂來時還要大。
馬車停下。
一只素白的手掀開了簾子。
接著,一位穿白的子走了下來。
并未戴面紗,出了一張清麗絕俗的臉。
眉如遠山,目似秋水。渾上下著一濃濃的書卷氣,但又不像普通才那般弱,反而帶著一種清冷的高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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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謝家大小姐?謝雲?”
有人認出了,驚呼出聲。
“謝雲?就是那個被稱為諸葛,三歲識字,七歲作詩,連皇上都夸贊過的謝雲?”
“聽說去游歷天下了,怎麼突然回來了?”
謝雲無視了周圍的議論。
的目在人群中搜尋,最後準地落在了裴寂上。
原本清冷的臉上,瞬間綻放出一抹極淡、卻極溫的笑容。
提著擺,一步步走到裴寂面前,盈盈一拜。
“師兄。”
聲音如珠玉落盤,清脆悅耳。
“雲兒游歷歸來,聽聞師兄在此講學,特意趕來一見。三年未見,師兄風采依舊。”
全場嘩然。
師兄?
裴首輔還有個師妹?
而且看這架勢,這眼神,這“三年未見”的幽怨……有故事啊!
裴寂看到謝雲,眉頭微微一皺,但很快舒展開來。
他拱手回禮,語氣客氣而疏離:“謝師妹。令尊可好?”
“家父安好。”
謝雲站直子,目灼灼地看著裴寂,“只是家父常念叨,說師兄仕後便忘了初心,也不回謝府看看。雲兒這次回來,特意帶了師兄當年最喝的雪頂含翠,不知師兄可愿賞臉,去雲兒馬車上一敘?”
這是當眾邀約。
而且是才子佳人,師兄師妹。
站在裴寂後的趙盈盈,看著這一幕,手里的茶杯突然覺得有點燙手。
謝雲。
這個名字聽過。
在京城的八卦傳聞里,謝雲是唯一一個能在才學上跟裴寂并肩的人。大家都說,如果不是謝雲去游歷了,這首輔夫人的位置,未必得到。
這哪里是師妹?
這分明是正版主回來了,這個盜版咸魚要下崗了?這簡直就是天降青梅!難道要為敗犬咸魚了嗎?
趙盈盈看了一眼謝雲那纖細的腰,又看了看自己上這件臟兮兮的書裝。
一種前所未有的危機涌上心頭。
“那個……”
趙盈盈突然往前了一步,在了裴寂和謝雲中間。
頂著那張畫著婆痣的臉,沖著謝雲咧一笑,出一口大白牙:
“這位大姐,不好意思啊。我家先生沒空。”
謝雲一愣。
看著眼前這個又黑又丑,不知從哪冒出來的怪人,眉頭皺。
“你是誰?我和師兄說話,哪有你的份?”
“我是他的書,趙四。”
趙盈盈起膛,“先生說了,講學太累,要回去休息。而且先生最近戒了茶,只喝白開水。所以這雪頂含翠,您還是自己留著喝吧。”
謝雲眼中閃過一怒意。
堂堂謝家大小姐,何時被一個下人如此頂撞過?
“師兄。”
謝雲看向裴寂,語氣委屈,“你這書……好生無禮。這就是你調教出來的人?”
裴寂看著擋在自己前,像只護食的小母一樣的趙盈盈。
他眼底閃過一極快地笑意。
平日里看懶懶散散,關鍵時刻,擋桃花倒是積極。
“師妹見諒。”
裴寂開口了。
他出手,極其自然地把趙盈盈拉到了自己後,護住。
“趙四雖然無禮,但他說的……是實話。”
裴寂看著謝雲,語氣依舊淡淡的,“本確實累了,需要休息。而且,本如今已有家室,不便與師妹單獨敘舊。這茶,心領了。”
一句“已有家室”,像是一道墻,把謝雲擋在了千里之外。
謝雲的臉瞬間白了。
咬著,眼神中滿是不甘。
“師兄……你真的為了那個草包,要跟我生分至此?”
“慎言。”
裴寂的眼神瞬間冷了下來,“是本的妻子,是一品誥命,是圣上的九皇妹,不是什麼草包。師妹是大家閨秀,該懂禮數。”
說完,他不再看謝雲一眼。
“趙四,走了。回房收拾東西。”
裴寂一甩袖,轉就走。
趙盈盈連忙跟上,臨走前還不忘沖謝雲做了個鬼臉。
“略略略,氣死你。”
兩人一前一後離開了人群。
只留下謝雲站在原地,看著他們的背影,手指攥住了袖。
“妻子?”
謝雲冷笑一聲,眼中閃過一,“好。我倒要看看,那個只會吃的人,究竟有什麼本事,能讓你護這樣。”
……
回靜心齋的路上。
趙盈盈心大好,走路都帶風。
“夫君,剛才那個謝小姐,長得好看的嘛。你們以前……是不是有什麼不可告人的過去?”
裴寂走在前面,頭也不回:“沒有過去。是老師的兒,以前一起讀過幾年書。僅此而已。”
“哦——”
趙盈盈拉長了聲音,“青梅竹馬啊。那更危險了。我看那眼神,恨不得把你吃了。夫君,你可要守住男德啊。”
裴寂停下腳步,轉看。
“趙盈盈。”
“干嘛?”
裴寂出手,用指腹蹭了蹭鼻尖上的那個婆痣。
“你這是吃醋了?”
“吃醋?”
趙盈盈一愣,隨即大聲反駁,“誰吃醋了!我是怕你被拐跑了,沒人給我發伙食費!沒人給我買燒!沒人給我……”
“行了。”
裴寂打斷的喋喋不休。
他突然低下頭,湊到耳邊,聲音低沉而帶著一笑意。
“放心。我不瞎。”
“放著家里的神不養,去招惹別人?我可沒那個閑工夫。”
神?
趙盈盈眨眨眼。
這是夸呢,還是罵呢?
不管了。反正聽起來……是不可替代的。
“嘿嘿。”
趙盈盈傻笑兩聲,跳上裴寂的背,“累了!夫君背我回去!”
裴寂無奈地嘆了口氣,卻還是穩穩地托住了。
“越來越重了。回去扣伙食。”
“不許扣!那是幸福的重量!幸福!懂不懂啊?”
下,兩人的影子重疊在一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