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山的路比上山要輕快得多。
未時,裴府的馬車緩緩駛離了翠微山。
車廂,趙盈盈正對著銅鏡,拿著帕子拼命臉。
“裴寂!你用的什麼墨啊?怎麼不掉?我現在看起來像個剛挖煤回來的包公!”
裴寂坐在一旁閉目養神,聞言眼皮都沒抬:
“那是徽墨。防水,防汗,持久。多幾遍,把臉皮掉一層就好了。”
“你就是故意的!”
趙盈盈把帕子一扔,氣鼓鼓地癱在墊上,“你是怕我若天仙,被書院那些小年輕看上,所以故意毀我容!”
裴寂角微不可察地勾了一下。
“若天仙?”
他睜開眼,打量著那張還在花貓狀態的臉,“自信是好事。但盲目自信……是病。”
雖然上毒舌,但他還是出手,撿起帕子,蘸了點茶水。
“過來。”
趙盈盈立刻乖乖把臉湊過去。
“夫君輕點,我怕疼……”
裴寂一手托著的下,一手拿著帕子,作細致地幫拭眉和臉頰上的墨跡。
他的指腹溫熱,隔著帕子在皮上,帶起一陣細微的意。
車廂里很安靜,只有車滾滾的聲音。
兩人離得很近,近到趙盈盈能數清裴寂那纖長的睫。
“夫君。”
“嗯?”
“那個謝小姐……真的很喜歡你哎。”
趙盈盈突然開口,“看你的眼神,就像我看紅燒一樣,充滿了。”
裴寂手上的作沒停,語氣淡淡:
“那只能說明眼好。但這和紅燒不一樣。紅燒你能吃到里,我,吃不到。”
“噗——”
趙盈盈沒忍住笑了,“夫君,你現在越來越自了。不過我喜歡~哼哼,畢竟我才是正妻。”
裴寂干凈最後一點黑漬,收回手,看著終于恢復白的小臉。
順眼多了。
“放心。”
裴寂拿帕子了手,“裴府的大門,不是誰都能進的。不管是揚州瘦馬,還是謝家才。只要我不點頭,們連門檻都邁不進來。”
這是承諾。
也是給這只患得患失的咸魚一顆定心丸。
趙盈盈心滿意足地抱住他的胳膊:
“那就好。只要沒人來跟我搶你就好。當然了,誰跟我搶我直接就掀桌,嘎嘎嘎嘎!”
……
然而,事實證明,flag是不能立的。
申時,馬車停在了首輔府大門口。
裴寂和趙盈盈剛下車,就覺到氣氛不太對勁。
裴安帶著一眾下人候在門口,表比上次丟了私印還要糾結。
他手里捧著一個極其致,雕著蘭花的紫檀木禮盒。
“大人,夫人,你們可算回來了。”
裴安一臉苦瓜相。
“怎麼了?”
裴寂皺眉,“府里著火了?”
“沒,沒著火。”
裴安看了一眼裴寂,又小心翼翼地看了一眼趙盈盈,“是……謝家大小姐,謝雲。派人送來了這個,說是給大人洗塵的。”
謝雲?
作這麼快?
前腳剛在書院面,後腳禮就送到府里了?
趙盈盈挑眉,湊過去看那個盒子。
“這是什麼?炸彈嗎?”
“是……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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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安打開盒子。
里面是一個的白瓷罐,罐上繪著淡雅的蘭草。一打開蓋子,一清冽幽雅的茶香便飄散開來。
里面還有一張灑金的信箋,上面用簪花小楷寫著一行字。
【雪頂含翠,君子如玉。以此茶,賀師兄講學歸來。盼與師兄煮茶論道,共敘舊誼。——雲】
好家伙。
這哪里是送茶?這分明是送回憶殺啊!
這要是換了別的正室,看到這“煮茶論道”,“共敘舊誼”,估計得氣得把茶罐子砸了。
裴寂看著那罐茶,臉微沉。
這謝雲,越界了。
明知他已婚,還送這種帶有私質的東西到府上,這是在挑釁趙盈盈,也是在試探他的底線。
“裴安。”
裴寂冷冷開口,“把這茶……”
“慢著!”
趙盈盈突然出聲打斷。
出手,從裴安手里接過那個茶罐,放在鼻子底下聞了聞。
“嗯……確實是好茶。這就是那個傳說中一兩銀子一錢的雪頂含翠?”
裴寂看著:“你想干什麼?如果不喜歡,扔了便是。”
“扔了?”
趙盈盈瞪大眼睛,“暴殄天啊!這可是真金白銀買來的!而且人家謝小姐一番心意,咱們怎麼能糟蹋呢?”
眼珠子一轉,出一干壞事兒的笑容。
“裴安!”
趙盈盈大喊一聲。
“老奴在。”
“去,讓廚房煮一鍋開水。”
趙盈盈抱著茶罐,一臉興地吩咐,“再煮二十個蛋!要把蛋殼敲碎那種!”
裴安懵了:“煮蛋?用……用這茶?”
這可是雪頂含翠啊!千金難求的貢茶啊!
“對啊!”
趙盈盈理直氣壯,“這茶這麼香,用來煮茶葉蛋肯定絕了!那個謝小姐不是說君子如玉嗎?咱們就讓這君子茶,變親民的茶葉蛋!獨樂樂不如眾樂樂,煮好了給府里的下人們都分一個,讓大家都嘗嘗謝小姐的心意!”
全場寂靜。
裴安張大了,看向自家大人。
這……這簡直是把謝小姐的臉按在地上啊。
裴寂看著趙盈盈那副躍躍試的樣子。
又看了一眼那罐代表著高雅和誼的茶葉。
如果是以前,他可能會覺得這焚琴煮鶴,俗不可耐。
但現在。
他腦海里浮現出謝雲那張清高孤傲的臉,再聯想到那一鍋茶葉蛋……
“噗。”
當朝首輔,沒忍住,笑出了聲。
這一笑,如冰雪消融,春風拂面。
“好。”
裴寂點頭,眼底滿是縱容,“聽夫人的,就按夫人說的做。煮茶葉蛋。”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
“記得多放點鹽。本也想嘗嘗這千金茶葉蛋的滋味。”
“得令!”
趙盈盈歡呼一聲,抱著茶罐就往廚房跑,“小翠!快來幫忙!我們要搞個大工程!”
看著歡快的背影,裴安了額頭的冷汗。
這夫人真是絕了。
明明夫人的想法總是很純粹,但是又偏偏能準排雷。
……
當晚,首輔府飄著一詭異而濃郁的茶葉蛋香味。
正院的飯桌上。
中間擺著一大盆熱氣騰騰,裂紋如背的茶葉蛋。
趙盈盈剝開一個,蛋白被茶水浸染了漂亮的大理石,茶香濃郁,混著蛋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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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夫君,給。”
把第一個剝好的蛋遞給裴寂。
裴寂接過。
他咬了一口。
茶香味,咸淡適中。
比起那些虛無縹緲的論道,這顆實實在在的茶葉蛋,顯然更符合他現在的口味。
“好吃嗎?”趙盈盈問。
“嗯。”
裴寂點頭,“比泡茶好喝。”
“嘿嘿,我就說嘛。”
趙盈盈自己也塞了一個進里,“下次見到謝小姐,記得替我謝謝。問問家里還有沒有別的好茶,比如大紅袍之類的,那個煮出來更深,更好看。”
裴寂看著,眼神溫。
“趙盈盈。”
“干嘛?”
“沒什麼。”
裴寂手,幫掉角的蛋黃碎屑。
他低頭看著自己的小妻子。眼中盡是笑意。
……
此時,京城的另一端。
謝府。
謝雲正坐在窗前,琴弄月。
“這個時候,師兄應該收到我的茶了吧?他是個懂茶之人,定能明白我的心意。那個鄙的公主,肯定連茶的好壞都分不清。”
謝雲角勾起一抹自信的笑。
“阿嚏!”
突然打了個噴嚏。
“小姐,”丫鬟走過來,“夜深了,小心著涼。”
謝雲了鼻子,心里莫名升起一不祥的預。
仿佛有什麼珍貴的東西,碎了。
碎了一鍋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