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值巳時。
趙盈盈趴在榻上,一邊指揮小翠給自己,一邊聽裴安匯報外面的最新八卦。
“夫人,現在外面都傳瘋了。”
裴安忍著笑說道,“說您不僅格潑辣,還力大無窮。說大人每日回府,都要跪板,跪滿一個時辰才許吃飯。”
“噗——”
趙盈盈剛喝進去的燕窩粥差點噴出來。
“板?他們也太看不起裴寂了。咱們府里哪有板?至得是跪算盤吧?”
翻了個,滋滋地說道:“好。傳得越兇越好。這樣以後就沒人敢往府里塞小妾了,也沒人敢給裴寂送什麼紅袖添香的丫鬟了。省了我多事兒啊。”
這就是九魚的智慧。
名聲算什麼?能擋桃花,能省心才是道理。
若是當個悍婦能保住長期飯票的純潔,愿意當那個京城第一悍婦。
……
與此同時,皇宮,閣值房。
這里的氣氛也有些微妙。
往日里,員們見到裴寂,都是畢恭畢敬,大氣不敢出。
但今天,大家看裴首輔的眼神,多多帶了點同,以及一幸災樂禍。
“裴大人,”戶部尚書湊過來,一臉猥瑣的笑意,“今晚醉仙樓新來了幾個西域舞姬,腰肢那一個。下做東,請大人去賞?順便放松放松?”
說完,還給了裴寂一個“大家都懂”的眼神。
畢竟家里有個母老虎,是個男人都想出來氣吧?
裴寂手里拿著朱筆,頭也沒抬。
若是以前,他會直接冷著臉拒絕,或者罵對方不務正業。
但今天,他筆尖一頓,長嘆了一口氣。
“尚書大人的好意,本心領了。”
裴寂放下筆,臉上出一極其真的無奈和滄桑,“只是……家中夫人管得嚴。若是本上沾了一脂味回去,怕是今晚連大門都進不去,只能睡大街了。”
戶部尚書一愣:“這……尊夫人竟如此……霸道?”
“哎,一言難盡。”
裴寂了眉心,語氣凄涼,“本的俸祿都上了,連私房錢都被搜刮一空。如今囊中,也不好意思去白吃白喝。尚書大人,您就別為難本了。”
戶部尚書聽得目瞪口呆。
堂堂首輔,竟然混得這麼慘?連私房錢都沒有?
瞬間,那種想看笑話的心態變了深深的同。
“裴大人……真是……不容易啊。”
戶部尚書拍了拍裴寂的肩膀,嘆道,“既然如此,下就不勉強了。改日,改日下給大人送兩虎鞭去,補補子。”
說完,戶部尚書搖著頭走了。
一邊走還一邊跟同僚嘀咕:“太慘了,裴大人太慘了。在朝堂上呼風喚雨,回家連口熱乎飯都吃不上。”
裴寂看著戶部尚書離去的背影,角勾起一抹狡黠的弧度。
真好用。
以前為了拒絕這些無聊的應酬,還要找各種借口,得罪人不說,還顯得不近人。
現在只要把懼的牌子一掛,所有人都對他表示理解和同,甚至還主幫他擋酒。
“懼?”
裴寂重新拿起朱筆,心頗好地批閱奏折,“這分明是本的護符。”
……
然而,有人歡喜有人愁。
這種懼的傳聞,在裴寂看來是趣,是擋箭牌。
但在某些人眼里,卻是奇恥大辱。
謝府,書房。
謝雲跪在地上,哭得梨花帶雨。
“父親!您一定要為師兄做主啊!”
謝太傅坐在太師椅上,臉沉得能滴出水來。
他手里著那個剛被退回來的茶罐,聽著兒的哭訴。
“父親,您沒聽到外面都在傳什麼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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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雲噎著,“他們說師兄被那個公主迷了心竅,還說師兄在家里毫無尊嚴,不就被罰跪。堂堂首輔,被一個婦人騎在頭上作威作福,這讓天下讀書人怎麼看?讓您的臉往哪擱?”
謝太傅猛地一拍桌子:“荒唐!簡直荒唐!”
他這一生最得意的就是教出了裴寂這個學生。裴寂不僅是首輔,更是他謝家在朝堂上的依仗。
如今,這棵大樹竟然被一個只會吃的人給帶歪了?
不但當眾辱他的兒,現在還自甘墮落,拿懼當榮?
“父親,”謝雲抬起頭,眼中閃過一狠厲,“師兄肯定是被的。那個趙盈盈仗著自己是公主,又是賜的婚事,才敢如此囂張。若是我們不幫師兄一把,師兄的前程就毀了!”
“幫?怎麼幫?”
謝太傅皺眉。
“父親是師兄的恩師,如師如父。”
謝雲說道,“所謂糟糠之妻不下堂,那是對賢妻說的。對于這種妒婦、悍婦,就要用家法,用規矩來!甚至……可以讓師兄休了!”
“休妻?”
謝太傅沉片刻,“是公主,又是圣上賜婚,休妻是不可能的。”
“那就納妾!納平妻!”
謝雲急切地說道,“只要有人進了府,分了的寵,奪了的權,看還怎麼囂張!兒……兒愿意為了師兄,這份委屈。”
謝太傅看著跪在地上的兒。
按理說,謝雲是他的兒,才華也是公認的好,也該配個王侯將相做正室。如今卻為了裴寂,甘愿做平妻?
可見是用至深。
而且,若是謝雲真的進了裴府,那裴寂和謝家的關系就徹底綁死了。這對于謝家的未來,百利而無一害。
“好。”
謝太傅終于下定決心。
他提起筆,寫了一張帖子。
“來人。”
謝太傅喚道,“去給首輔大人送去。就說老夫抱恙,想見他一面。讓他今晚過府一敘。”
他頓了頓,又補充了一句。
“告訴他,只許他一個人來。那個什麼夫人,不必帶了。”
……
傍晚,裴府。
裴寂剛回到正院,還沒來得及抱抱自家那只母老虎,裴安就送來了謝府的帖子。
裴安神凝重,“大人,謝太傅稱病,請您過府。而且特意代,不讓夫人去。”
裴寂接過帖子,看了一眼那蒼勁有力的字跡。
抱恙?
怕是心病吧。
而且是針對他的心病。
趙盈盈正趴在榻上逗元寶,聞言耳朵了。
“夫君,這是鴻門宴啊。”
翻坐起,“老的要出馬了。這是要給你洗腦,你納妾的節奏。”
裴寂把帖子合上,神平靜。
“我知道。”
“那你去嗎?”趙盈盈有些擔憂。
那畢竟是他的恩師。在這個時代,天地君親師,老師的話有時候比圣旨還難違抗。
裴寂走到邊,手了的腦袋。
“去。當然要去。”
“啊?”趙盈盈一撇,“那你會被洗腦嗎?會被著娶謝雲嗎?”
裴寂看著委屈的樣子,笑了。
他彎下腰,視線與齊平。
“趙盈盈。”
他認真地的名字。
“嗯?”
“你覺得,我是那種聽話的學生嗎?”
趙盈盈想了想。
這人在朝堂上連皇帝都敢懟,在家里連圣賢書都敢用來墊桌角。
“好像……不太像。”
“那就對了。”
裴寂站直子,整理了一下冠,眼底閃過一冷意。
“老師教過我很多道理。修,齊家,治國,平天下。”
裴寂淡淡道,“但他大概忘了教我一條,就是如何做一個任人擺布的傀儡。”
謝太傅是他進場的引路人,謝家也對他確實有一定的作用,但是他是掌實權的,哪怕真的被謝家排也不會有太大影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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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轉往外走。
“等我回來。晚飯想吃糖醋排骨,記得給我留兩塊。”
“小翠!”
趙盈盈大喊一聲,“去廚房!把所有的排骨都做糖醋的!給大人留著!一塊都不許吃!”
……
謝府,書房。
燈火通明。
謝太傅端坐在上首,謝雲站在一旁研墨,紅袖添香,畫面溫馨。
裴寂走進書房,起擺,恭恭敬敬地行了個大禮。
“學生裴寂,拜見老師。”
謝太傅沒有起。
他就那麼晾著裴寂,喝了一口茶,才慢悠悠地開口。
“聽聞你最近在朝中風評不佳,說是……懼?”
裴寂跪在地上,背脊直如松。
“回老師,并非風評不佳。懼,乃是學生自愿。”
“自愿?”
謝太傅把茶盞重重一放,“堂堂七尺男兒,把怕老婆掛在邊,何統!你不要臉面,老夫還要!天下讀書人還要!”
“老師息怒。”
裴寂神不變,“學生以為,懼并非怕,而是敬,是。子雖不通文墨,但赤誠純良。學生平日公務繁忙,多虧子在府中持,讓學生無後顧之憂。學生敬,,又有何不可?”
“持?”
謝雲忍不住,“師兄,把你的貢茶煮蛋,把你的名聲搞臭,這也是持?分明就是個妒婦!是個攪家!”
裴寂冷冷地掃了一眼。
這一眼,讓謝雲未說完的話卡在了嚨里。
“師妹。”裴寂聲音冷淡,“這是我與老師的談話,何時到你了?”
謝太傅臉更難看了。
“裴寂!你怎麼跟雲兒說話的?也是為了你好!”
謝太傅站起,走到裴寂面前,語重心長地說道:“裴寂啊,你是老夫最得意的門生。老夫不忍心看你毀在一個婦人手里。那個趙盈盈,既然是皇上賜的,咱們不得。但是,裴府的後院,不能只有一個人。”
圖窮匕見。
“雲兒對你的一片癡心,你是知道的。”
謝太傅指著謝雲,“才貌雙全,又能幫你打理家事,輔佐仕途。老夫的意思是,讓雲兒進門,做個平妻。這樣既不委屈公主,也能有人替你分憂。你看如何?”
空氣凝固了。
謝雲滿臉期待地看著裴寂,手指絞著手帕。
裴寂跪在那里,沉默了許久。
久到謝太傅以為他搖了。
“老師。”
裴寂終于開口了。
聲音平靜,卻擲地有聲。
“學生……恕難從命。”
“你說什麼?!”謝太傅瞪大了眼睛。
裴寂抬起頭,直視著恩師的眼睛。
“學生這一生,所求不多。朝堂之上,求個問心無愧。家宅之中,求個清凈安寧。”
“裴府門小,容不下兩尊大佛。學生的心更小,裝不下兩個人。”
他看了一眼謝雲,目中沒有毫留。
“師妹才高八鬥,當配良人。學生是個俗人,只配得上那個你們口中的悍婦。若是強行湊在一起,只會變怨偶。”
“所以,平妻之事,絕無可能。”
“你——!!”
謝太傅氣得倒仰,指著裴寂的手都在抖,“你這是要為了一個婦人,忤逆老夫?!你就不怕老夫把你逐出師門?!”
裴寂重重地磕了一個頭。
額頭撞擊地面的聲音,在書房里回。
“一日為師,終為父。老師若要逐我,學生不敢有怨。但……”
裴寂直起,眼神堅定如鐵。
“但若要學生背棄妻子,另娶他人。學生,做不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