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降溫
“媽,我是鄭宴,快要過年了,我……”
“嘟嘟嘟……”
電話被突厄地掛掉,拿著話筒的手尷尬地僵在半空中,持續不斷的嘟嘟聲敲打著鄭宴的耳。
怔了一會兒,鄭宴沉默地放下電話。
一杯熱氣騰騰的咖啡出現在眼前,同事莊靜息溫的笑臉迎上來:“早上好,喝杯咖啡暖暖子吧。”
鄭宴接過上面印著兩只小熊的咖啡杯,禮貌地道謝。
靜息轉回到自己的位置,手上劇烈跳的心口,剛剛生怕他會拒絕自己的咖啡呢,還好鄭先生是個溫的人。
鄭宴把玩著小巧的咖啡杯,兩只靠在一起的小熊沖他出可的笑容。鄭宴手上其中一只頭上扎著蝴蝶結的小母熊,又看了眼對面正埋頭整理文件的靜息,不自覺地彎起角。
手機震起來,是謝原發來的信息:宴,我的手指被牙簽刺破了,流了好多啊。
鄭宴馬上回過去:別再玩牙簽了,趕止,聽話。
謝原很快又發過來:宴,我了,肚子在呢。
鄭宴剛準備回復,突然被靜息丟過來的絨玩砸中腦袋,他看見靜息正小聲跟自己通風報信:“老板來啦,快把手機收起來。”
他哭笑不得地把手機扔進屜,沖靜息做了個“多謝”的手勢。
中午在公司餐廳用餐的人很,大多數都回家陪老婆孩子去了。鄭宴打了份三素一葷的套餐,挑了個靠窗的位置。靜息跟著在他對面坐下來,小心翼翼地說:“餐廳的飯菜很沒營養的,我帶了自己做的便當,一起吃吧。”
鄭宴怔了幾秒,看了看面前湯湯水水的套餐,欣然接了靜息那份看上去很味的便當。
“嘗一塊糖醋排骨!”靜息地幫鄭宴夾菜,惹得路過同事連連注目。鄭宴略顯尷尬,然而接到靜息滿懷期待的溫目,又不忍拒絕。
臨下班時,各人都忙完了手邊的工作,開始纏著靜息八卦。
“靜息,不簡單哦你,才調來兩個月就把我們鄭宴搞到手了!”
“追男,隔層紗,果然說的沒錯啊!早知道當初我就主出擊了,沒準現在連孩子也有了。”
“快說,你用了什麼招數降服鄭大帥哥的!”
靜息詫異萬分,抬高音量打斷同事們的聒躁:“大家誤會了,我跟鄭先生還沒發展到那個地步啦。”
尖酸刻薄的人們一聽說還沒搞到手,紛紛轉換知心大姐模式,七八舌地給靜息支招。靜息好脾氣的應付著們,無意間發現鄭宴已收拾完畢準備下班走人。于是立即推開重重阻礙,拎起包小跑著追上他,笑著說:“鄭先生,一起走吧。”
鄭宴不知道該怎麼應付這個名莊靜息的人。臉上總掛著溫的微笑,聲音清清,工作認真積極,總是無條件的關心、照顧自己。這麼一個溫暖地讓人無法拒絕的子,讓鄭宴到空前危機。再這樣下去的話,一定會失控的。
“我們好像不順路吧。”鄭宴不聲地回絕,然後頭也不回轉離開了。
靜息愣在原地,直到鄭宴的背影從的視線消失。
冰冷的氣息襲卷了整個街道,冬天特有的蕭條讓心不自覺低落起來。鄭宴把手在口袋里,踩在干燥的水泥地上,不急不緩地朝前走。滿腦子想的都是那個靜息的人,拒絕的時候,本沒有勇氣直視的眼睛,害怕會看見眸中的哀傷,害怕自己會心。
漢堡的香味飄進鼻子里,鄭宴掏出錢包買了兩個漢堡,提在手上,繼續朝前走。破舊的公寓樓映眼簾,或許是他的錯覺,總覺得這幢樓在寒風中搖搖墜,仿佛隨時有可能轟然崩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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爬了三層的樓梯,站在302室門口,袋子里的漢堡似乎陡然變了兩塊巨大的石頭,沉重到讓鄭宴產生了丟棄的念頭。掏出鑰匙打開門,客廳里一片昏暗。
“謝原?”鄭宴疑地喚了一聲,無人應答。他預不妙地按亮燈,一眼看見穿著單薄睡的謝原正暈倒在地板上,手機則掉在他的不遠。鄭宴腦門一熱,三步并作兩步沖上去抱起謝原,用力掐他的人中。無論他怎麼呼喊,懷中的人始終無聲無息,就象死了一樣。
鄭宴抖著手試探他的鼻息,發現呼吸平穩,好歹松了口氣。
把謝原抱到沙發上,下外套蓋在他上,用掌心探了探他額頭的溫度,也沒有什麼異常。沒過多久,謝原突然醒了,他瞪大眼睛盯著滿頭汗的鄭宴,咧一笑:“不小心暈過去了呢。”
暈過去了?鄭宴突然想起早上他發來的短信,因為被靜息打斷所以就忘了回復。
結果謝原就這麼不吃不喝抱著手機等他的短信,然後一不小心暈了過去。
鄭宴突然火了:“你有手有腳,自己不能去冰箱里找點吃的啊?”
謝原無所謂地扯起角,想手抱抱鄭宴,卻力不從心,完全使不上勁。
鄭宴把兩個漢堡扔到謝原面前,命令道:“一個面包屑也不準剩下!”
“遵命,親的。”謝原愉悅地笑了。
明明有手有腳,為什麼不能自己去找點吃的呢?到底是懶還是有病?
都不是,我只是在向你撒而已,用我自己獨一無二的方式。讓你清楚,以後絕對不可以忘記回復我的短信,絕對不可以忽視我。
忌的總被渲染一幅幅瑰麗浪漫的畫。然而你不得不承認,再舉世無雙的畫,經過歲月的消磨,也會黯然失。
謝原躺在臥室的雙人床上,靜靜聆聽衛生間傳來的水流聲,鄭宴在里面洗澡。
沒多久鄭宴就出來了,腰間裹著浴巾,上半結實的暴在空氣里。
謝原盯著他的口,下涌起一燥熱,輕咬著下道:“不冷嗎?”
鄭宴鉆進被窩,沉聲說:“忘了拿睡。”然後他關上燈,臥室陷黑暗。
謝原在漆黑中瞪大眼睛,他睡不著。心的人近在咫尺,因為心跳太劇烈了所以一點困意都沒有。
耳邊很快傳來鄭宴的鼾聲,謝原手他的臉,低笑:“你又忘了晚安吻。”
只要躺在你邊,時間就過得特別快,總是一眨眼就天亮了。
謝原早早起了床,圍上圍做蛋炒飯。有油花濺到臉頰上,迅速冒出一個丑陋的泡。謝原掉條件反流下的眼淚,若無其事地繼續炒飯。
不知何時穿戴整齊的鄭宴拎著公文包急匆匆地準備走人。
謝原舉著鍋勺住他:“馬上就開飯了。”
鄭宴抱歉道:“你自己吃吧,我快遲到了。”
謝原走上前,上還套著圍:“親我一下再走。”
鄭宴笑了笑,俯吻住他的額頭,聲說:“再敢給我暈過去就宰了你。”
謝原也笑了,乖乖點頭,目送鄭宴離開。然後他轉回到廚房,握住盛著蛋炒飯的鍋把,用力摔到地板上。黃的米飯灑了一地,看上去惡心極了。
當你親吻我、跟我說話的時候,我卻不到一丁點溫暖的意。因為你居然沒有發現我臉上的泡。或許看見了,或許沒看見,或許看見當沒看見。你沒有心疼我,這是事實。
鄭宴火急火燎趕到公司,發現辦公桌上有兩個包子一杯茶。他看向靜息的位置,發現也在看他,于是沖笑了笑。靜息低下頭裝作整理文件,結果不小心翻了邊上的咖啡。鄭宴角的笑意更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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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謝原蜷在破舊公寓的沙發上,盯著電視屏幕,機械地編寫著給鄭宴的短信:宴,你上次說打電話給伯母,打了嗎?
鄭宴:沒有。吃飯沒?
謝原想起廚房地板上的炒飯,于是起拿起掃帚仔細清掃起來。
一定要清理的一塵不染才行呢。
早上新聞剛通知近日會有大雪,全國范圍降溫,靜息就接到了家人打來的電話,囑咐多穿點服。
信誓旦旦保證絕不會涼冒後,靜息長吁一口氣掛掉電話,發現對面的鄭宴正盯著自己看,笑著抱怨:“當媽的都喜歡嘮叨。”
鄭宴眼神一黯:“能被母親嘮叨……是幸運的。”
靜息注意到他眼底流出來的悲傷,心下一,小心翼翼地問:“鄭先生的母親呢?”
該不會,已經去世了吧?
“斷絕關系了。”鄭宴故作輕松地笑笑,卻更顯無奈。
欸?
為什麼?
發生什麼事了嗎?
會有什麼事,能嚴重到讓濃于水的母子斷絕關系?
靜息在心中組織著合適的語言,卻在準備發問時發現鄭宴已經埋頭工作了。
鄭先生他,一直在強裝笑嗎。
靜息出神地注視著鄭宴棱角分明的臉,連隔壁桌的同事手在眼前揮都沒回神。
“這個,送給你。”下班路上,靜息追上鄭宴,遞給他一只紙袋。
鄭宴沉默地接過,看見紙袋里裝著一條白圍巾。
靜息赧地低下頭:“昨晚剛織好的,正巧今天降溫了。”
鄭宴注視著面前被風吹頭發的人,說:“你喜歡我?”
萬萬沒想到對方會這麼直接了當地把話攤開,靜息窘迫得說不出話來。
鄭宴將手上的紙袋塞還到懷里,沉聲道:“不要這樣了。”
靜息一愣。
“我媽之所以跟我斷絕關系,是因為,”鄭宴別開目不去看,停頓幾秒,接著說,“我的人,是個男的。”
懷中的紙袋直直摔落在地,靜息僵在原地,整個人如置冰窖。
一樣的反應。鄭宴自嘲地彎起角。
當年母親得知這個消息後,手中端的一碟菜也是這樣直直摔落在地,僵持了半分鐘後,轉走進廚房,拿起了菜刀,對準自己養育了二十年的親生兒子,面無表地說:“滾出這個家,永遠不要再回來。”
然後他就再也沒回過那個家。
再也沒吃過母親做的菜,再也沒聽過母親的嘮叨。
僵持了半分鐘後,靜息彎腰撿起地上的紙袋,拿出圍巾,走上前圍到鄭宴脖子上,直視他的眼睛,苦一笑:“你不需要回應我,就讓我這樣一廂愿下去吧。”
天空不知何時飄起了雪花。
誰也不知道這場雪會下多大,下多久。
第二章 大雪
當年鄭宴真的很謝原,那種沖昏了頭的,讓年輕狂的他失去了所有理智。
就算背叛全世界,也要跟他在一起。
那時兩人還是青的高中生,生不小心出的肩帶都能讓他們臉紅心跳的年紀。
那天是星期日,鄭宴在班主任的委托下去規勸私自輟學的謝原回學校上課。
鄭宴其實非常反班長這個職位,浪費時間更耽誤學習,偏偏無論是老師還是同學,都一致認為他最能勝任這個角。
在鄭宴的印象里,謝原是個沒什麼存在的差生,坐在教室的角落,從不與班上的同學多說一句話,課堂上被老師起來回答問題時也是能說一個字就說一個字,還經常遲到早退。謝原父親早年外遇,卷走家里所有存款跑了,生生瘋了謝原的媽。這些年謝原一直跟瘋瘋癲癲的母親相依為命,前不久,謝原的母親失蹤了,警察象征地四問問搜搜便不了了之,謝原的母親再也沒回來。謝原也再沒來學校上過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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鄭宴對謝原的故事并沒有多大,他自喪父,母親是個強人,從小就對他嚴格教育,獨自一人辛苦把他育長大。他深知社會險惡和生存法則,明白世間有無數悲慘凄涼的生命等待救贖,然而他并不打算做那個救世主。他只需要按班主任的吩咐,找到謝原,把班主任的原話轉達給他,然後轉走人。
謝原家周圍的房子墻上都被紅漆劃上了大大的“拆”字,刺眼的紅讓鄭宴很不舒服。他盡量避開腳邊堆的垃圾,按照門牌號挨個尋找謝原的家,卻在經過菜場時看見了那個悉的影,穿著白校服襯衫的謝原。
事實上謝原的襯衫已經不屬于白區域了,上面沾滿了不明粘,或紅或黑,看上去像塊染布。他正在練地剝魚鱗,準確有力地劃開魚腹挖出臟,用水沖洗後裝進塑料袋,利落地遞給旁邊等著的。說了句什麼,謝原彎起角笑,他站在臟的菜場,渾充滿刺鼻的魚腥味,卻笑得像個純潔無垢的小孩子。
年的鄭宴遠遠地看著,心底涌過奇異的暖意。
他頭一次發現,原來謝原長得這麼好看。
雖然上穿得七八糟,臉卻異常干凈,烏黑發亮的頭發將他襯得紅齒白,笑起來眼睛似乎會發亮,那是特屬于年的好。
“不去上課,卻跑這兒來賣魚?”鄭宴皺著眉走近他。
謝原眼神一黯,先前明亮的笑容仿佛從未在那張臉上出現過,立即恢復了以往的面無表,淡聲道:“不然呢?你養我?”
班主任反復代的話突然被忘到了九霄雲外,鄭宴注視著謝原漆黑的眸,沉聲說:“跟我回學校上課。”
謝原猛地將殺魚用的菜刀到切菜板上,著肩膀笑起來:“你覺得我還有上學的必要嗎?”
“學費的事班主任說會幫你想辦法。如果你沒地方住,可以來我家。”鄭宴上前攥住謝原的手腕,力氣大得驚人,“所以,現在、立刻、馬上跟我回學校上課。”
鄭宴上散發出來的威懾力震住了謝原,他呆愣片刻,才無奈嗤笑:“你忘了今天是周日,班長大人。”
然後是順理章的迅速接近。
謝原當然不會真的住進鄭宴家,但默默接了鄭宴的各種幫助。
無論是鄭宴“無意間”多帶的便當,還是課間對他的學習輔導,或是每到周末便過來幫他一起賣魚。
兩人由開始的互相漠視,逐漸演變一起在球場上揮灑汗水。
謝原力不好,常常累得倒在鄭宴上大口氣,鄭宴則順手摟過他的肩,遞給他一瓶礦泉水。
品學兼優的班長,與孤僻古怪的差生。
這一落差極大的組合倒是在校園賺了不人氣,贏得了無數的青睞。
那天是很普通的午後。
教室里只剩下鄭宴跟謝原兩個人。
鄭宴翻開學習資料,準備輔導謝原上午剛學過的公式,卻發現謝原正趴在桌上仔細看著一封信。
紅的、帶著淡淡清香的信紙。
一看就是花癡寫的書。
他瞇起眼,注視著表認真的謝原,心突然變得非常差。
“頭一次收到書吧?是不是高興壞了?”鄭宴出聲譏諷。
“嗯,高興的不得了。”謝原是真的很高興,甚至還掏出紙筆準備回信。
鄭宴頭腦一熱,猛地俯下按住謝原的手,兩人著,近到可以到彼此的呼吸。
“喂,干什麼?”謝原笑得很無辜。
“致親的謝原同學,”原本用力按住謝原的手慢慢改為溫的握,鄭宴緩緩開口,語氣像在念一封信,“我喜歡你。我喜歡跟你復習,喜歡跟你踢球,喜歡跟你打游戲,但我更吻你、抱你、占有你。如果你對我也是這種喜歡,那麼請給我回信。我會一直等你。你的,鄭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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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原久久地注視著面前的鄭宴。鄭宴的眼睛,此時在專注地凝著他,鄭宴的,此刻在沖他說著意綿綿的話。
這個世界上最優秀的班長大人,是屬于他謝原的。
“致班長大人鄭宴,”謝原的聲音變得很沙啞,“抱歉,我的喜歡跟你不一樣。”
鄭宴眼神一滯。
但謝原隨即放聲音道:“我是想要跟你共度一生的那種喜歡。”
共度一生。
鄭宴曾經是那麼跟那個名謝原的年共度一生。
甚至不惜放棄家人與未來。
哪怕全世界都攻擊過來,他也要把謝原藏到後,死死守護他。
然而他們的,建立在所有人的痛苦之上。
仗著年輕,仗著真無敵,鄭宴在20歲那年勇敢地把他們的攤在了家人面前。
母親面無表地將鄭宴趕出家門,幾天後卻又一臉憔悴地找到了他,哭著哀求他跟自己回家。沒有哪個母親會痛恨自己孩子一輩子,們總是會很快妥協,低到塵埃里去。除非,的親生兒子,為了一個同人,把自己狠狠推倒在地,揚長而去。
那天下了很大很大的雪,還有幾天就要過年了。
鄭宴的母親躺在冰涼的雪地里,看著兒子握著人的手,堅決地愈走愈遠。
徹底離開了的心。
鄭宴常常想,如果當年在教室里,自己沒有上前按住謝原準備回信的手,那麼他跟謝原的人生,是不是就不會像後來那樣,發生翻天覆地、不可挽回的變化?
莊靜息在躲著鄭宴。
雖然那天很堅決地說出了那句“就讓我這樣一廂愿下去吧”,但事實證明還是退了。
不再遞上熱氣騰騰的咖啡,不再端著餐盤坐他對面,不再追著他一起下班。
前天甚至還傳出了去相親的消息。
的確,哪個人會在得知暗對象有個同人後仍能保持熱呢?
值得慶幸的是,莊靜息并沒有把他的在公司大肆宣揚。
生活開始慢慢恢復正軌。
直到那天晚上,當他路過一家咖啡廳,看見了正跟一個陌生男子坐在里面的靜息。
面無表地低著頭,對男子講的話毫無反應,男子手想弄額前的劉海,被揮手避開。
然後看見了玻璃窗外的鄭宴。
兩人安靜的對視著。
鄭宴脖子上還圍著那條白圍巾。
趕快逃。
心里有個聲音在警告鄭宴。
可是他的雙腳仿佛被下了蠱,牢牢釘在原地無法彈。
靜息驀地從座位上站起來,拋下相親對象,小跑出咖啡廳,沖過去抱住了鄭宴。
“我喜歡的人明明就在這里啊,為什麼還要跑去相親呢?”靜息用了最大的力氣擁抱面前的男人,帶著哭腔喊著。
那一刻,鄭宴心里只有一個念頭:如果讓母親看見這幅場景,看見自己正摟著一個健康漂亮的人,會不會立即原諒他犯下的過錯,笑著歡迎他回家過年呢?
謝原直勾勾地盯著鏡子里的自己,慘白無神的臉,濃重的黑眼圈,兩頰瘦得深深凹進去,雜的頭發像稻草般干枯泛黃。
原來鏡子也會騙人,自己明明正被鄭宴熾熱的滋潤著,是天底下最幸福的人,為什麼會看上去像個飽摧殘營養不良的卑賤囚犯呢?
他抬起手,一拳砸上去,墻上的鏡面眨眼之間碎裂無數片,重重摔落在地。
剛回家的鄭宴聞聲來到衛生間,看著一地的碎片,低嘆:“又怎麼了?”
謝原穿著拖鞋踩在玻璃渣上,說:“以後家里不要裝鏡子了好不好?”
鄭宴困地皺起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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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原靠過去摟住鄭宴的脖子,直視他的眼睛,笑道:“反正我能從你的瞳孔中看見我,你能從我的瞳孔中看見你,我們的瞳孔就是彼此的鏡子啊。”
鄭宴沒有說話,任由謝原湊上來吻住自己的,他覺自己的脖子被謝原越勒越,有點不過氣。他并沒有發現謝原那只剛剛砸向鏡面的手背劃了一道很長的口子,鮮紅的正從傷口肆無忌憚地蔓延出來,一滴一滴落到地板上。
任何在你上發生的細小變化,都會被我一眼發現。
比如你上清淡的士香水味。
比如你脖子上的白圍巾。
比如你手機通訊錄里那個陌生的名字。
而那些遍布我全的、張揚而又猙獰的傷口,卻總是被你一而再再而三的忽略,這是不是意味著,你眼中的我正在漸漸明,總有一天會消失不見。
“天橋見。”
靜息抱著手機咧笑,這是鄭宴第一次主發短信給自己。
盡管外面下著大雪,也還是穿戴整齊,甚至還化了淡妝,高高興興地出門了。
頂著風爬上十米高的天橋,靜息凍得直哆嗦,不斷靠手取暖,二十大幾的人了,卻表現得像竇初開的青春期,赧地等待心上人的到來。
白的雪花飄落在黑的傘面上,很快就覆上了一片白。
趴到橋欄上,低頭打量著天橋下的車來車往,遠傳來炮竹聲,馬上就要過年了。
後響起了腳步聲。
靜息用手按住口,到自己劇烈的心跳。
一只手緩緩向了的後背。
第三章 除夕
當鄭宴趕到醫院時,靜息正在急診室接搶救。
蹲在門口的謝原哆哆嗦嗦地抬頭,看著鄭宴,聲說:“我沒有推。”
鄭宴沉默,俯視著一狼狽的謝原。
“宴……”謝原出手,想拉拉鄭宴的胳膊,卻被大力甩開。他看見鄭宴向自己的眼神,變得冷漠而又陌生,不癱倒在原地。
急診室門終于被打開,幾個醫生從里面走出來:“誰是病人家屬?麻煩來簽個字。”
鄭宴開口道:“我。”
“是的丈夫還是?”
鄭宴猶豫了幾秒,答道:“我是男朋友。”
謝原眼神一滯,滿眼都是震驚。
醫生:“患者輕微腦震,左腳踝骨折,上有幾傷,其他沒什麼大礙,需要住院觀察。真是萬幸,這幾天一直下大雪,積厚的雪地救了。”
鄭宴松了口氣,轉走進急診室。
靜息安靜地躺在病床上,臉上有好幾傷口,手背上掛著吊針,那麼大瓶的鹽水,正一滴一滴流進瘦弱的。鄭宴走過去,輕輕握住對方冰涼的手。
“你來了。”靜息虛弱地開口。
“對不起。”鄭宴深深地皺起眉。
靜息沒有說話,而是將目投向門口呆站著的謝原。
“拜托,不要報警。”鄭宴低聲音,幾乎是乞求著說。
靜息自嘲地笑起來,每一關節都發出劇烈的疼痛,然後閉上眼睛,說:“好。”
鄭宴俯下吻了吻靜息的額頭,在耳邊低聲說:“謝謝。”
謝原退後兩步,猛地撞上端著治療盤的護士,盤子里的酒瓶啪地一下摔落在地,發出清脆的破碎聲。護士立即尖著嗓子抱怨起來,可他一點都聽不見,眼睛直勾勾地盯著前方手握著手、親吻在一起的兩人,直到眼前的景象越來越模糊,最後徹底陷一片黑暗。
致親的鄭宴。
我喜歡你,是想要跟你共度一生的那種喜歡。
共度一生的涵義,就是如果有一天你棄了我,那麼我的人生也將終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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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的,謝原。
除夕如期而至,整座城市都響起震耳聾的鞭炮聲,街道上滿了人,小、老夫老妻、一家三口,每個人臉上都洋溢著幸福的笑容,大人春聯,孩子調皮地在雪地里放煙花。
謝原坐在馬桶上,握著刀片,機械地對著胳膊一下又一下的劃著,刀片劃開的滋味,就像小時候用圓珠筆在胳膊上寫字,發出的、的痛,一條,兩條,三條,像在比賽誰先落到地板上,鮮紅的爭相從被劃開的滲出來。
我從未明白活著的意義是什麼,機械地重復著每一天,做相似的事,說相似的話,直到遇見你。只有你在我旁時,我才能到自己正活著。我看得見你迷人的五,聽得見你溫的聲音,聞得到你上的洗發水味,手便能到你溫熱的。
這,便是我活著的意義。
哪怕你離開我半秒,我也如墜地獄,惶惶不可終日。
然而如今你一直在醫院照顧那個莊靜息的人,已經好幾天沒有回家了。
“發個短信給伯母吧。”
靜息躺在病床上,對正在削蘋果的鄭宴說。
鄭宴頓了一下,沒有吭聲。
“既然不接電話,那就發短信好了。”靜息繼續說,“一直發一直發,總有一天會看的,總有一天會原諒你的。”
“不會原諒的。”鄭宴放下沒削完的蘋果。
“會的。”靜息執拗地堅持著。
“現在不是談這個的時候,你還痛不痛?”鄭宴抬頭著靜息,比前幾天紅潤了許多,臉上的傷口也淡了。
“不痛了,一點都不痛了。”靜息盯著自己打石膏的。
鄭宴沒有說話。
那天謝原走他的手機給靜息發了短信,約在天橋見面,然後將推下了天橋,那是赤的殺意。
如果沒有下那麼大的雪。
如果當時正好有車經過。
如果死了。
那麼謝原肯定會進監獄。
證,人證,一切都顯示是謝原殺死了。
得知沒事的那一瞬間,他長長松了一口氣,并不是為,而是為謝原。
因為還活著,所以他就有機會為謝原求,阻止跟警察說出實話。
那卑劣、自私、暗的心深,不斷折磨著鄭宴,每看見靜息那張臉,看見一無所知地沖自己笑著,心臟就像被扔進了滾燙的開水,劇痛無比。
造這種痛楚的原因是,能消除這份痛的同樣也是。
只有呆在邊,陪伴,照顧,才能減輕心中的罪惡。
唯有如此。
鄭宴寧愿這個人大聲哭著掐住自己的脖子,罵他,打他,恨他,而不是當遍鱗傷地躺在病床上無法彈時,還在想著緩和他跟母親的關系,還在逞強說一點都不痛,還在溫地對他說:“你已經好多天沒回家了,今天是除夕,回去陪謝先生吧。”
鄭宴回來時已是晚上九點,公寓門虛掩著,客廳的電視亮著,無聲地播放著春晚,地面一片狼藉,空酒瓶灑了一地,衛生間傳來嘩嘩的水聲。鄭宴站在衛生間門口頓了好一會兒,才緩緩推開門,映眼簾的是滿地積水,花灑源源不斷地噴著水,謝原服都沒,正閉著眼睛躺在浴缸里,的手臂上全是猙獰的劃痕。
鄭宴注視著眼前這一切,好長時間沒有說話,狹小的衛生間回著詭異的流水聲。
謝原想象著,鄭宴一定會像往常一樣,責備中夾雜心疼,溫地走過來抱住自己。
“鬧夠了嗎?”
冷漠的,不耐煩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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鬧夠了嗎。
不是“乖,快從冷水里起來,會著涼的。”
不是“你手臂怎麼回事?我不準你傷害自己!”
謝原睜開眼,看著面無表的鄭宴,此刻才到冰涼的水溫,深骨髓的冷,刺激著他每一寸。
半響,謝原笑起來,出手沖鄭宴撒:“宴,我沒有力氣了,抱我出來好不好?”
鄭宴抬了抬腳,但最終還是停在原地,說:“我也沒有力氣了。”
心俱疲。
從什麼時候開始,只要一踏進302室,就連走路的力氣都沒了。
“哦,對了,今天是除夕呢。”謝原像是突然想起了什麼,漉漉地從浴缸里爬起來,搖搖晃晃地走向廚房,“要包餃子,做湯圓……”
後傳來鄭宴清晰的聲音:“分手吧。”
三個字。
我你是三個字。
我想你也是三個字。
讓整個世界陷死寂的三個字。
即使你自稱別人的男朋友,握住別人的手,親吻別人的額頭,陪別人過夜,我也依然相信,你深的人只有我一個。
一直一直,都堅定不移地相信著。
相信你永遠都不會跟我說那三個字。
那一瞬間鄭宴仿佛離了自己的軀,飄在半空中,以旁觀者的姿態注視著對峙的那兩人。那個看上去態度堅決的自己,兩只手卻在不停哆嗦。而謝原,曾經是他生命中最重要的存在的謝原,渾淋淋的狼狽不堪的謝原,正錯愕地盯著自己。
“那個鄭宴和謝原啊,好像在談呢。”
“不要講!班長大人才不是變態!”
“咦……好惡心。”
“都是謝原那個垃圾帶壞了班長!”
那一年校園里開始瘋傳他們倆的事,走到哪里都有人對他們指指點點。
謝原正常的上學、放學、去菜場賣魚,仿佛周邊的一切都跟自己無關。直到親眼看見鄭宴沖上去對那些辱罵他們的人掄起拳頭。
“現在跟我分手的話,還來得及。趁我們彼此都還沒有陷太深,趁我還離得開你。”謝原抱住被揍得鼻青臉腫的鄭宴,頭一次紅了眼眶。
“晚了,”鄭宴手住謝原的下,“已經陷進去了。”
明明已經提醒過你了。
明明已經給過你機會了。
“我去準備年夜飯了。”謝原還是進了廚房。
鄭宴頹然地倚靠在墻上,無力地閉上眼。
滿滿一桌都是鄭宴最喜歡吃的菜,鄭宴甚至都不知道那些食材是什麼時候采購的。謝原拉著鄭宴就座,在他面前擺上酒杯,斟上酒。鄭宴再次注意到謝原手臂上目驚心的傷痕,開口道:“你先去把上的服換掉,胳膊上的傷口要消毒,不然會染。”
謝原乖乖點頭,轉去了臥室。
客廳只剩下自己一個人,鄭宴仰頭灌了口酒,然後手肘撐在飯桌上,捂住臉,劇烈抖起來。
他做了什麼?
他剛剛做了什麼?
他居然跟謝原提出了分手?
口袋里的手機在這時震起來,鄭宴掏出手機,是靜息發來的信息:這些天謝謝你的照顧,新年快樂。
鄭宴剛準備回復,謝原就從臥室走了出來,他換了干凈的白,頭發也被吹風機吹干了,細碎的劉海稍有些遮眼。
“宴,我穿這個好不好看?”他抿起角,笑得像個純潔無垢的小孩子。
一瞬間仿佛回到了他們初識那年。
鄭宴放下手機,起走向謝原,眼前的謝原仿佛跟當初的白年重疊了,沉寂已久的心忽然涌過奇異的暖意,他迫切地靠近謝原,然後抱住他,仿佛抱住他就是抱住了全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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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還沒等到謝原的袖,他就兩眼一黑,摔向地面。
“致親的鄭宴。”謝原溫地開口,語氣像在念一封信。
“我喜歡你,是想要跟你共度一生的那種喜歡。”
“共度一生的涵義,就是如果有一天你棄了我,那麼我的人生也將終結。”
“同樣,你的人生,也自此終結。”
“你的,謝原。”
砰地一聲,璀璨的煙花向夜空,照亮了整座城市
第四章 寒意
除夕之後,靜息就再也沒見過鄭宴。
的傷早就痊愈,出院沒幾天就回公司上班了,可對面悉的位置上卻始終沒出現鄭宴。
問了同事才知道,鄭宴居然辭職了。
“你們有見到他本人嗎?”靜息追問。
“過完年就沒見過他了,老總說他辭職了。不過也正常啦,鄭宴工作能力那麼強,很多家公司都準備挖他過去,只要他們給的待遇比我們公司好,是個人都會跳槽的。”
是這樣嗎。
靜息盯著對面桌子上那只小熊咖啡杯,兩只小熊在沖若無其事地笑。
猶豫再三,終于還是掏出手機,撥了鄭宴的號碼。
手機響了很久都沒人接,就在靜息決定放棄時,聽筒里突然傳來一聲悉的“喂”。
然而這并不是鄭宴的聲音。
“謝……謝先生?”靜息的口放佛有針在刺。
對方沒有出聲。
“可不可以請鄭先生接個電話?”靜息小心翼翼道。
無人應答。聽筒那頭是死一般的寂靜。
這漫長的寂靜,伴隨著靜息強烈加速的心跳,好似無聲的對峙,直到握著手機的那只手開始發酸,才失去力氣地垂了下來。
“認輸了。”謝原開心地按下免提鍵,讓鄭宴聽“嘟——”聲。
鄭宴直地躺在床上,兩眼無神地盯著天花板,仿佛失去魂魄的空殼。
他聽不見謝原講話,聽不見刺耳的嘟嘟聲,腦海里始終重演著那天早上從臥室床上醒來的景。
那天早上,他猛地睜開眼,發現自己正躺在臥室的床上,頭頂是悉的天花板。
原來只是做夢而已。
他沒有跟謝原提出分手,也沒有突然頭痛裂的暈倒。
更沒有聽見那句“同樣,你的人生也自此終結”。
鄭宴松了口氣,抬手想眼睛,卻發現胳膊似乎被釘住了,怎麼也不了,蹬了蹬雙,同樣不了。
用力掙扎了幾下,傳來嘩啦啦的鏈條聲。
艱難地仰起頭,他看見自己的手腳被大的鐵鏈牢牢固定在了床沿,肩部以下的部位都彈不得。
“謝原?”一開口才發現自己的聲音干無比,嚨里的水分像是被活生生干了,再也說不出半個字來。
他聽見臥室門被輕輕打開的聲音,悉的腳步聲逐漸靠近,謝原端著水杯出現在他面前,沖他微笑。
“嚨很干吧?”謝原聲說,“不用擔心,多喝點水就好了,那是安眠藥的副作用。”
他瞪大眼睛死盯著謝原,慢慢停止掙扎。
暈倒前喝的那杯酒,被放了安眠藥。
謝原神一直不穩定,夜晚如果不靠藥本無法睡,因此家里常年儲備安眠藥。
謝原灌了口水,俯堵住鄭宴的,將里的水渡進去,直到鄭宴將水咽下去,謝原才把移開。
“放開我。”鄭宴啞著嗓子說。
謝原溫地鄭宴的臉,那是他深深著的五,眼睛、鼻子、,每一都令他瘋狂。一想到鄭宴的眼睛除了注視自己還會看向別人,鄭宴的除了親吻自己還會吻向別人,鄭宴的雙臂除了擁抱自己還會抱住別人,謝原就恨不得將鄭宴整個人碎了吞進肚子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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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當然不會真的把鄭宴吞進肚子里,他會跟鄭宴一起活到40歲,50歲,60歲,活到世界上反對他們的人全部死。
“不會放開你的,”謝原附在鄭宴耳邊低語,“永遠。”
明明是溫似水的話。
卻猶如急速降臨的寒氣,從皮,緩慢而堅決地,用力滲進鄭宴的骨頭。從頭到腳全每一細胞,都變得異常冰冷。
謝原拿著鄭宴的手機,一邊練地編寫短信一邊讀出來:“媽,我是鄭宴,我現在跟謝原過得很好。”
“你永遠不原諒我也沒關系,我有謝原就夠了。”
“我謝原,至死不渝。”
“最後,祝您新年快樂。”
按下發送鍵,謝原像個孩子一樣開心地笑起來。
被死死束縛在床上的鄭宴,用力握了拳頭。
第七天了。
沒有任何人來找鄭宴。
這個人間蒸發的男人并沒有引起大家過多關注。
可能是跳槽了吧。
可能是搬家了吧。
總歸有個可能。
大家都這麼想。
一切都與他們無關。
只需要做好自己的事、過好自己的日子、關心自己應該關心的人,這就是大部分人的人生。
但也有例外。
總有那麼一小部分與眾不同的、擔當起主角重任的人存在。
比如莊靜息。
謝原打開門,看見門外站著拎了一袋水果的莊靜息。
“新年快樂。”靜息躊躇著說。
“快樂這兩個字,是怎麼寫的你知道嗎?”謝原倚靠在門框上,懶洋洋地打量。
“欸?”靜息窘迫地了手上的袋子。
“我來教你怎麼寫。”謝原紳士地起靜息左手,攤開的掌心,出食指輕輕地在手心比劃了兩個字。
靜息猛地回手,因為作太大,另一只手上的塑料袋不小心摔在地板上,蘋果橘子滾落一地。
他寫的那兩個字,不是快樂,而是——去死。
其實并不矛盾,只要莊靜息死了,他謝原就一定會快樂。
快樂的不得了。
“鄭宴在哪兒?”語氣有些發抖。
“你說呢?”謝原彎腰撿起一只橘子,掂在手上把玩。
靜息打量了一圈謝原後的房子,客廳一片狼藉,茶幾上堆滿了空啤酒瓶,沙發上的坐墊東一只西一只被丟棄在臟的地板上。
如果鄭宴在家,絕不會把居住的地方搞這樣。
唯一的可能,鄭宴已經離開了。
辭掉了工作,沒有跟任何人告別,決然地離開了神經質的人。
靜息將目落回謝原臉上,濃重的黑眼圈,眼睛里面布滿,慘白憔悴的皮,瘦得皮包骨頭,仿佛隨時可能營養不良猝死。
蹲下子,將散落的水果一個一個撿起來,裝回袋子里,遞向謝原。
謝原面無表地看著,一不。
靜息把袋子朝他懷里一塞,轉離開了。
站在樓下,著這棟搖搖墜的破舊公寓樓,傍晚了,其他住戶已經燈一片,三樓窗口卻沒有一亮,仿佛已經荒廢了好久好久。
那是謝原住的地方。
他匿于黑暗,失去鄭宴的庇護後,像是隨時可能斷氣的垂死者。
去、死。
他無比認真地在掌心劃下那兩個字,布滿的眼睛閃爍著異樣的芒。
那是,瀕死之。
對準一只鮮紅的蘋果,謝原握著水果刀用力了進去,刀刃穿過果深深嵌進了桌面,廢了好大勁才拔出來。
將被穿的蘋果丟進垃圾桶,換一只完整的,繼續先前的作,只是力道又大了幾分。
一旁的鄭宴依然盯著天花板。
“還是不打算理我嗎?”謝原委屈地瞪著心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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鄭宴一不。
“哪怕是罵罵我也好,跟我說說話吧,宴。”
“如果我殺了莊靜息,你應該就會罵我了吧?”謝原盯著手上的水果刀。
“下賤。”鄭宴說,語氣沒有波瀾。
“什麼?”
鄭宴迎上謝原困的眼神,冷笑道:“你不是讓我罵你嗎?下賤貨?”
謝原安靜的站在原地,手上握著水果刀。
他并不是第一次聽到“下賤貨”這三個字。
在很早很早之前,他經常聽見別人用這三個字來形容那個跟他相依為命的人。
是一個瘋子,但是又不完全瘋,有時候會發瘋地用長長的指甲刮爛他的臉,有時候又會溫地把他抱在懷里哄他睡覺。
更多的時候,都是在哭泣,小聲默念著:謝朗,我你。
謝朗是謝原爸爸的名字。
這個男人上了別的人,卷走了家里的錢,毫不猶豫地拋棄了他們。可謝原媽媽仍然執拗地每天重復那句話:謝朗,我你。
下賤貨。
鄰居都用這三個字來形容。
直到失蹤。
或者說,死亡。
謝原哆嗦著放下刀,俯親吻鄭宴的臉,鄭宴扭著脖子躲閃,仿佛在驅趕令人嫌惡的蒼蠅。
有明的從謝原眼睛里滲出來,滴落到鄭宴的脖頸,溫熱的讓鄭宴驀地停止掙扎,他到在自己上的謝原正在不停打,兩冰冷的軀依靠在一起,唯有眼淚散發著僅存的熱度。
很早很早之前,某個夏天的晚上,賣了一天魚的謝原疲憊地回到家,卻發現自己的媽媽正被街里一個惡霸在床上,上的服被剝了。謝原抄起殺魚的菜刀就揮了上去,卻被惡霸輕而易舉地踹到了墻角。
“不過是下賤貨而已,老子沒嫌臟,是你媽的福氣。”惡霸居高臨下地俯視著蜷在角落的謝原。
一旁的瘋人衫不整地爬過來抱住惡霸大,喃喃道:“謝朗,我你,謝朗,我你……”
“謝你媽的朗!”惡霸一腳踹開了,拉上子拉鏈,順手搶過謝原賣魚賺來的錢,大搖大擺地離開了。
人一邊喊著“謝朗等等我”一邊踉蹌著要追上去,後腦勺突然一陣劇痛,搖搖晃晃地回轉,看見自己的兒子正舉著一子,面無表地看著自己。
直直倒了下去。
下賤貨。
“什麼時候你才能解,媽。”年的謝原跪坐到已經被打暈了的人旁,死死捂住了臉。
第五章 暖
什麼是解。
當你黑暗,渾散發著難聞的腥味,漸漸陷深不見底的骯臟沼澤,突然有個人拉住了你的手。
他穿著干凈的服,頭發上有好聞的洗發水味,微微皺著眉。
他就是鄭宴。
那時的鄭宴像一束溫暖的,照亮了心都陷黑暗的謝原。
無論是“無意間”多帶的便當,還是課間對他的學習輔導,或是每到周末便過來幫他一起賣魚。
巨大的溫暖在籠罩他。
假如一生都能沉浸在這無與倫比的溫暖里。
假如能跟這個人共度一生。
一直小心翼翼掩埋在心底的,在聽到鄭宴那句“我喜歡你”後,悄然發。
他是喜歡我的。
他是在意我的。
一切都不是我的癡心妄想。
我喜歡的人也喜歡我,原來并不只是存在于話里。
隨著時間推移,謝原對鄭宴的不斷加深,每一個親吻,每一次擁抱,都讓心底的變得愈加濃烈。
然而話故事里幸福滿的結局并沒有因此降臨,時間可以讓變濃,也可以讓減淡。他拼死攥的這束,終究還是瀕臨熄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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哭泣,哀求,威脅,無論怎麼做都挽回不了那溫暖。
那就一起墜黑暗吧。
窗戶被封閉,暗的窗簾擋住了一切亮,鄭宴一不地躺在黑暗中,四周是死一般的寂靜,空氣中漂浮著腐爛的味道。
他不再掙扎,因為都是徒勞。
一天24小時,大部分時間謝原都呆在臥室里,坐在床邊,自顧自地講話,講累了就爬上床躺到鄭宴邊,抱著他閉上眼睛休息。
只是閉上眼睛而已。
他已經好幾天沒睡覺了。
頭腦昏昏沉沉地仿佛快要炸,可就是睡不著。無論吃多安眠藥都睡不著。
明明鄭宴就在邊,明明知道鄭宴已經永遠不會逃出自己的懷抱。
明明應該可以安心睡了。
“今天莊靜息又來了,還真是打不死的小強呢。”
“你是不是很希能發現你被鎖在這間臥室,然後救你出去?”
“放心吧,在那之前,我會先一步殺掉。”
“宴,嘗嘗我今天做的菜吧。”
謝原夾了一筷子菜遞到鄭宴邊,鄭宴一不,仿佛死了一般。
“不要這樣,”謝原心疼地鄭宴邊長出的胡渣,“不吃飯會變弱的。”
鄭宴躲開他的,閉上眼睛不去看他。
謝原拿著筷子用力搗著碗里的飯菜,輕聲說:“知道嗎?每次莊靜息敲開我們家的門,我都有沖上前狠狠掐住的脖子,親眼看著在我手下窒息而死。每次裝模作樣放下水果轉離開時,我都好想把推下樓梯,眼睜睜看著滾下去腦袋摔到階梯上。天知道我多想殺死。”
“靜息是無辜的,就算你殺死一百個,也解決不了任何事。”鄭宴開口道。
你,靜息。
多麼親熱的稱呼。
是不是不久的將來,就會像我一樣,把腦袋埋進你懷里,聲氣地喚你:宴。
“那就好好吃飯,你吃飽了,我心也會好,就不想殺了。”謝原笑起來,重新夾了菜遞到鄭宴邊。
這一次鄭宴沒有執拗,順從地張開了。
謝原卻將筷子摔到地上,猛地俯咬上了鄭宴的,舌頭蠻橫地鉆進他張開的口腔,用力深直抵他的嚨,鄭宴控制不住的干嘔,扭著頭部做出抵抗,謝原的作更加激烈,甚至咬破了鄭宴的舌頭,謝原立即將滲出的吸吮進自己口中,腥味剎時遍布口腔,從嚨一路蔓延到胃部,溫熱的腥味讓口升起一點暖意。
鄭宴大口著氣,嚨的不適讓他連連干咳。
謝原附在鄭宴耳邊,聲說:“我一定會殺了,而且會讓死的很慘。你不肯吃飯,我就給你注營養,總之你會活著,跟我一起活很久很久。”
被咬破的舌尖作痛,但這點痛對鄭宴來說已經算不上什麼。
鄭宴注視著謝原,那個自己曾經豁出一切去深的純白年,是從什麼時候變了眼前這個令他骨悚然的魔鬼?
“你以為殺人是很簡單的事嗎?”鄭宴嘲諷道,“殺人償命,你殺了之後,警察很快就會查到你這兒,將你送進監獄。跟我一起活很久很久?恐怕到時候是你自己一個人呆在監獄很久很久吧?”
“殺人的確很簡單哦。”謝原低聲笑起來,憐地看著躺在床上的人。
鄭宴愣住,突然意識到了什麼。
原來所有的驟變并不是因為時間的腐蝕,而是在很早很早之前就已經深固的存在。
黑暗,鄭宴卻能清晰地看清謝原的臉,他的眼睛已經徹底適應了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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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快到了人節。
街道上到都是手挽著手的有人,街邊櫥窗上掛滿了冒著紅氣息的裝飾品。
忘了哪年人節,鄭宴買了一大束火紅的玫瑰回家,為了搭配這束花,謝原特意準備了一個致的白花瓶,每天勤勞地換水,花香彌漫整個客廳。
然而花朵再鮮艷,也總有枯萎的時候。
如今那個花瓶被扔在角落,沾滿了厚厚的灰塵。
再沒有人過它。
謝原擰開水壺,將兩罐安眠藥一顆不剩全部倒了進去。
他剛剛打了電話給莊靜息,邀請來家里談談鄭宴的事。
那個傻人很爽快地同意了。
并不知道,自己馬上就會收到來自謝原的,最浪漫的人節禮。
在喝下加了安眠藥的水神志不清無力反抗後,他會緩慢而仔細地用水果刀割下的每一寸皮。
謝原走進臥室,想去拿床頭柜上的水果刀,卻發現鄭宴無聲無息地閉雙眼,口毫無起伏。
“宴?”謝原聲音打著,跌跌撞撞地走到床邊,手搖鄭宴的肩膀,“宴,你怎麼了?”
沒有反應。
謝原用力扳開他的,發現他的舌頭破了很深的口子,沿著他的角流出來。
需要多大的決心和絕,才能把自己的舌頭咬這樣。
“本想直接咬斷的,但是太痛了,”鄭宴咳了一聲,虛弱地睜開眼,看著滿臉錯愕的謝原,微微一笑,“我死了之後,你就能解了。”
不是這樣的。
你死了之後,我怎麼可能解。
對我而言荒蕪而又貧瘠的這個世界,正是因為有你才變得溫暖起來,因為你的存在,才讓我有了活著的希。
哪怕你厭倦了我,想要離開我,我也你如初,永不變。
謝原抖著手拿起桌上的水果刀,在自己胳膊上用力劃了一道口子,然後放在鄭宴的邊,讓自己的流進鄭宴里。他不知道這樣做有沒有用,只知道人流了很多很多,下意識想把自己里所有的都補給他。
“我不會讓你死的,”明的眼淚從謝原的眼角下來,“我們要活很久很久。”
鄭宴頹然地搖頭:“活著太累了。”
“你答應過我的,要跟我共度一生。”謝原又在胳膊上劃了一刀,用力將進鄭宴的里,“所以,我們一起好好活著好不好?”
“讓我抱抱你。”鄭宴看著謝原胳膊上目驚心的傷痕,了被鐵鏈束縛起來的雙手。
謝原臉上帶著未干的淚痕,咧笑起來,乖順地點頭:“嗯。”
束縛已久的雙手終于被解開,鄭宴坐起,活了下手腕,然後沖謝原輕輕張開雙臂。
瀕臨熄滅的,再一次明亮起來。
謝原急切地撲向人,撲向那個救命稻草般的溫暖懷抱,他死死摟住人的腰,鼻間充斥著專屬于人的氣息。
他想起那個微微皺眉走向自己的班長大人,不顧自己上刺鼻的魚腥味,執拗地拉著他的胳膊要帶他回學校上課。
他想起鄭宴輕輕握住自己手腕,溫地跟他說“我喜歡你”,那時他溫的眼眸,幾乎能融化世間一切黑暗。
他想起20歲那年的冬天,鄭宴的媽媽沖自己揚起手掌時,鄭宴驀地沖過來推開了,盡管他兩只手不停發著抖,卻依然堅定地把自己護在後。
他想起他們第一天搬進這個公寓,躺在這張床上,鄭宴熱烈地深吻自己,留下甜的誓言:“從今以後,這里就是我們的家,你什麼都不用做,我會養你。”
他想起了很多事,沉浸在那些好的回憶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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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至于當水果刀進自己的口時,他甚至沒覺到疼痛。
剛剛他在胳膊上劃完口子後,就隨手把水果刀放回了床頭柜上。
“我你,至死不渝,”鄭宴握著那把水果刀,在黑暗中凝視著謝原,“可我太累了。”
一輩子都活在黑暗中,太累了。
鄭宴太了解謝原了,簡單的苦計就能擊垮他原本就脆弱不堪的神經。
眼前這束給予謝原無限溫暖的,突然變熊熊燃燒的火焰,在照亮他的同時,也將他燒為了灰燼。
“你不用親自手的。”謝原溫地注視著人,手想他的臉,但還沒來得及到他,就直直倒了下去。
你本不用親自手的。
你溫的聲音,就像魔咒,你說我是下賤貨,我就真的是個下賤貨,你讓我別哭,我立即就不哭了,就算你讓我去死,我也會立即轉從窗口跳下去。
你讓我去死,我就一定會死。
第六章 共度一生
看似平淡無奇的生活,總會被突如其來的驟變一舉擊垮。
17歲時的莊靜息最喜歡趴在自家窗口看著樓下人來人往的菜場。
那里每天上演著各種人間百態,各式各樣的小販和商客,嚷聲吵鬧聲小孩的哭聲,媽媽總嫌吵,靜息卻覺得聽見那些聲音才能到自己正在活著。
所以注意到了謝原。
他看上去跟差不多大,偶爾會穿他們學校的校服,在靜息為了每個月的考試和一大堆學習資料頭疼發脾氣時,謝原卻利用周末的時間在菜場起早貪黑地賣魚。跟其他的小販不一樣,他很安靜,總是沉默地坐在自己的攤位上,生意來了就起干活。靜息特別喜歡看他剝魚的樣子,修長白皙的雙手像是被賦予了魔力,明明是臟兮兮的事,他卻能做的流利而干凈。
那雙手用來彈鋼琴的話,應該也會創造出無與倫比的曲子吧。
那時對謝原的了解還僅限他有個瘋瘋癲癲的媽。
直到那個下晚自習的夜晚。
爸媽因為工作的關系沒有來接,只好一個人走空空的巷子回家。
沒想到被街里一個臭名遠揚的惡霸給截在了半路。
惡霸的目的很明顯,起了心,想要發泄。
他輕而易舉就制服了弱小的靜息,急切地剝上的服。
就在靜息絕地慢慢停止反抗時,突然看見巷子另一頭小心翼翼走過來的謝原媽媽。
“你真的有那麼求不滿嗎?”靜息突然冷靜下來,出聲問。
惡霸沒想到會被這麼質問,皺著眉停下了作。
“假如你今天強了我,我一定會報警,用不了多久你就會因為強未年被逮捕,你會付出巨額的賠償,然後坐很久的牢,即使出獄了,我的父母也絕不會放過你。假如你因為害怕我報警而殺了我,那麼除去強罪,你又會犯下殺人罪,要麼你就逃,背負著殺人罪一直不停地逃,要麼你就會被抓住,直接槍斃。僅僅為了發泄一次,卻要付出這麼慘烈的代價,真的值嗎?”靜息直視著惡霸的眼睛,從他的眼睛里看見了遲疑和猶豫。
靜息抬手指向站在不遠一臉呆呆傻傻的謝原媽媽,說:“是個瘋子,家里只有一個跟我差不多大的兒子,再無其他親人,也不過才三十幾歲,姿也算不錯。如果是的話,你任何罪名都不用承擔。”
惡霸慢慢松開了束縛靜息的手。
“我找謝朗,小妹妹你看見謝朗了嗎?”人手拉靜息的袖。
靜息溫地笑,將人推向一旁的惡霸:“他就是你要找的謝朗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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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為了自救而已。
那種況下,只能用那個方法自救。
靜息默默安著自己,那個人是個瘋子,什麼都不知道,不會覺得痛苦的,說不定還會因為找到了的謝朗而歡呼雀躍呢。
然而,當幾天後不放心地跑到謝原家想探明近況時,卻從窗口目睹了令終生難忘的一幕。
那個安靜的、擁有修長手指的年,打暈了他的媽媽。
沒想到會這樣的。
的劇烈抖著,踏進了謝原家的門。
“你想不想擺掉?”看著跪坐在地上面如死灰的謝原,說。
“我幫你。”靜息握住謝原的手。
第一次見到鄭宴,靜息正站在魚攤旁告訴謝原,已經把謝園瘋了的母親帶到很遠的地方,總之再也不會回來了。
謝原安心地笑了笑,跟說:“謝謝你。”
他并不知道面前這個那晚為什麼會出現自己家,也不知道為什麼要盡心盡力地幫助自己。
他甚至不知道的名字。
就在他想要問清楚一切時,鄭宴出現了。他筆直地站在不遠,眼神專注地盯著謝原。
“不去上課,卻跑這兒來賣魚?”
靜息眼睜睜看著鄭宴大踏步走向謝原,心底忽然涌出巨大的不安。
一種重要的東西即將被搶走的不安。
起初只是想要保護謝原而已,然而當看見謝原在鄭宴的引領下漸漸變得笑,一種異樣的緒開始在心底緩慢滋生。
那樣的笑臉,原本應該是屬于的。
一起上下學,一起復習功課,一起吃便當,一起騎自行車遠足,原本應該是陪他一起做的。
那個年代男間表達心意的方式是寫書。
靜息準備了一張散發著淡淡清香的信紙,幾乎將自己畢生的才華都用在了那封信上。
其實洋洋灑灑那麼多字,最想表達的只是那句“我喜歡你”。
卻是一封永遠得不到回音的信。
這是他的選擇。
既然如此,尊重他。
只要你幸福就好了。
只要在他那里,你能一直那麼燦爛笑著就好。
我只要站在你們後,遠遠看著你就好。
看著你微笑,難過,悲傷,快樂。
高中畢業之後,大家各自離開了那個小鎮,自此失去了有關謝原的一切聯系。
靜息原以為一切就此劃上句點。
直到多年後被調到了新公司。
一眼就認出了鄭宴。
鄭宴看上去過得并不如意,每天都深深地皺著眉,仿佛有說不盡的心事。尤其是下班時,所有人都迅速收拾公文包趕著回家,只有他在慢吞吞的磨時間,就好像,懼怕極了那個家。
那個家里有謝原在等著他。
明明有謝原在等著他。
謝原到底幸不幸福。
謝原在他那里到底過得好不好。
一個小小的測驗就知道了。
——“早上好,喝杯咖啡暖暖子吧。”靜息端著小巧的咖啡杯,沖鄭宴溫一笑。
然後是接二連三的試探。
鄭宴在搖,靜息很清楚地意識到這一點。
如果當年自己趕在鄭宴之前,先一步向謝原表白,一切會不會就不一樣了。
然而,并沒有如果。
只有現在。
能夠改變的,只有現在。
很快,收到了來自鄭宴手機的一條短信:天橋見。
這不是鄭宴發的。
鄭宴對一直很有禮貌,發給的每一條短信都會帶敬語和署名。
抑制不住強烈的心跳,反復看了這條短信好幾遍。
是謝原。
謝原發短信給了。
謝原要跟見面了。
開心到忘了謝原見自己的理由,穿上最喜歡的外套,化了致的淡妝,不顧外面的大雪匆匆來到了天橋。
然而等待的不是期中的久別重逢。
不是溫的“好久不見”。
“你好,我謝原,是鄭宴的人,可不可以請你不要再糾纏鄭宴了呢?”謝原拍拍的背,彬彬有禮地說。
完全陌生的語氣。
他不認識了。
他把忘的一干二凈。
靜息自嘲地笑起來。
謝原繼續說:“我知道鄭宴很優秀,可是他的人只有我,所以請你不要再……”
“的人只有你嗎?”靜息直視著面前這個朝思暮想了十年余的男人,“如果我從這橋上掉下去摔死了,那麼所有人都會認為是你推的我吧?到了那個時候,他還會一如既往地你相信你嗎?”
謝原臉上的表慢慢僵住。
靜息將手上的傘扔到地上,然後倒退幾步,毫不猶豫地跳下了天橋。
卻沒有死。
而且鄭宴還對著剛經歷過搶救的自己低聲哀求:“不要報警。”
每一關節都發出劇烈的疼痛,靜息卻在笑,笑自己,也笑謝原。
我的年啊,看看你找了一個什麼樣的人。
他并不相信謝原。
這個男人已經給不了謝原幸福。
靜息躺在醫院病床上思考著如何除掉鄭宴,直到公司老總突然打電話問鄭宴去了哪里,他已經三天沒來上班了。
如果是鄭宴自己主離開,絕不會一聲不吭不來上班,起碼會正式的辭職。
一定是謝原殺了他。
背棄人的叛徒,就應該毫不猶豫地抹殺。
按照住院期間醫患協議書上鄭宴簽的名字,在打印好的辭職信上模仿鄭宴筆跡簽了字,悄悄放在了老總桌上。
即使不是鄭宴親自遞的辭職信,老總也只是抱怨了幾句,沒有做出任何懷疑。同事們更是事不關己高高掛起。
鄭宴就這麼輕而易舉地消失在了眾人視線。
沒有人去追問他的下落。
大家都無暇關心別人的事。
把一切安排好後,就迫不及待地跑去找了謝原。
謝原依然沒有認出自己,并不灰心,只要鄭宴消失了就好。會慢慢讓謝原認出自己的,一切都會變好的,謝原臉上會重新出燦爛的笑容,他會戴上親手織的圍巾,他會認真傾聽的那句“我喜歡你”。
人節,靜息終于接到了謝原的邀請電話。
猶如竇初開的花季,不顧嚴寒穿上漂亮的子,抹上最貴的口紅,還買了一枝艷滴的玫瑰,一路小跑著來到了謝原的公寓。
大門虛掩著,了幾聲也沒人應,靜息走了進來,看見一地的雜。
一定是出去忘關門了。
靜息無奈地笑笑,決定收拾一下這糟糟的客廳。
把茶幾上的空酒瓶全部扔掉,擺上果盤,給沙發換上干凈的罩子,又拖了地。
等謝原回來看見這幅景,一定會大罵自己一頓吧?
誰準你我東西了?誰準你收拾我家了?快去死吧!——一定會這麼訓斥吧?
總之一定會跟說說話。
靜息快樂地憧憬著,忍不住低笑。
漆黑的眸逐漸變青灰,謝原躺在冰涼的地板上,以他的為中心迅速散開,很快凝結起來。
鄭宴費了好大勁才把鐵鏈解開,因為長時間沒有行走,他的雙完全使不上力氣。
舌頭的劇痛讓他手心冒出層層冷汗,他艱難地扶著墻,一步一步挪到門口,吃力地打開臥室門,亮猛地照進臥室,所有的暗被一掃而,他大口呼吸著新鮮空氣,仿佛獲得了新生。
當他的眼睛適應了明,漸漸看清眼前的事後,才發現站在客廳的靜息,沐浴在中,正拭著那只被扔在角落很久的白花瓶。
他看見靜息呆愣地過來,然後一步一步走向自己,就像迎接他回到人間的圣神。
然而當神停在他面前,卻沒有給予他溫暖的擁抱,而是舉起手上的花瓶,用力砸向了他的腦袋。
當鄭宴再次醒來時,頭頂仍是悉的天花板。
四周一片黑暗。門窗閉著。暗的窗簾擋住了一切亮。
他了雙手,聽見悉的鐵鏈聲,腳上也有,甚至腰上也有,徹徹底底被鎖在了這張床上。
像是做了一場夢。
他沒有故意咬破自己的舌頭,沒有將水果刀進謝原的口,也沒有被靜息舉起花瓶砸向腦袋。
後腦勺傳來刺痛。
他艱難地轉了下腦袋,看見自己邊躺著一個人。
謝原安靜地閉著眼睛,上沾了的服被換了干凈的白襯衫,頭發也被清洗過了,順地搭在腦袋上,傳來好聞的洗發水味。就像只是睡著了一樣。
“謝原?”鄭宴輕聲喊道。
當然不會有人回應他。
四周死一般的寂靜。
永遠不會再有人進來了。
床頭柜上靜靜地躺著一枝紅玫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