室線被厚重的窗簾濾過,昏昧如同黃昏提前降臨。空氣里殘留著藥草的清苦氣息。
“雲枝,你先起來,小心隔墻有耳,你細細與我說,究竟發生了何事。”沈清晏扶起雲枝,將往室拉。
雲枝有些慌張,肩頭抖“昨日,二小姐聽說霍將軍的軍隊要去洺州,便說要去為老爺找到真相,隨後讓我扮作,只稱舊疾發作,臉起紅疹,隨後便讓信鴿傳信給您。”
沈清晏的心一沉,洺州叛、霍驚雲急出征、沈礪鋌而走險混軍中、往後信鴿傳訊,每一個字都重重砸在繃的神經上。
父親沈靖海蒙“洺州通敵”之冤,如今洺州再,鎮北軍前往,這其中必有蹊蹺,沈礪的沖并非全無道理。
可是洺州,那才是真正的龍潭虎!
“……孤一人,怎麼混進去的?軍中查驗何等森嚴,以為……”沈清晏的聲音得極低,帶著難以置信的驚怒,卻又不得不強自抑,生怕隔墻有耳。
雲枝慌忙搖頭,淚水浸了面紗,在臉上:“奴婢不知,二小姐只說有辦法,讓奴婢只管守好這里,說輔兵營人員混雜,或許…或許能尋到機會魚目混珠,大小姐,奴婢勸過的,可二小姐那子,您知道的,認定的事,九頭牛也拉不回…”
沈清晏閉了閉眼,再睜開時,已經冷靜下來。恐慌無用,更解決不了問題。礪已經走了,這個做姐姐的,必須穩住後方,做好部署,也必須……做好最壞的打算。
“雲枝,你聽好,從現在起,直到二小姐平安回來,你就是沈礪。是鎮北將軍府抱病在的將軍夫人。”
雲枝張地點頭。
“第一,你這病要做得十足。對外只稱舊疾復發,臉起紅疹,不便見人,除了我派來的心腹,任何人不得近探視,飲食藥皆由你信任之人經手,絕不可假手他人!”
沈清晏目灼灼,“霍驚雲不在,府中眼線未必干凈。你要防著有人借探病之名,行查探之實。”
“是,大小姐,奴婢記住了。”雲枝用力點頭,努力記下每一個字。
“第二,若有人強行探視,或旁敲側擊,你便用紗幔遮嚴實,只推說大夫囑咐不能見風,過了病氣不好,若是問起軍中或洺州的事,一概推說不知,只言養病期間不通外事。”
沈清晏微微頷首,“莫要讓人覺著你太好說話。將軍府勢大,但你畢竟是將軍夫人,該有的架子也要端起來幾分,尤其對下人。”
“雲枝明白。”
沈清晏語速不快,每個字都清晰無比,“我會定期來看你,替你打掩護。若有人起疑,尤其是霍府的人,你知道該怎麼做。”
“至于信鴿……”沈清晏眸微凝,“將軍府目標太大,絕不能落在府里。我會在城中安排一穩妥之地接收。一旦有消息傳來,你必須第一時間,不惜任何代價,送到我手中。明白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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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白!奴婢拼死也會做到!”
沈清晏看著,語氣放緩了些:“雲枝,我知道你害怕,但如今我們沒有退路可言。守住這個,就是守住礪的生路,也是守住我們,沈家的將來,此刻大半系于你。”
雲枝的眼淚涌了上來:“大小姐放心!奴婢的命是夫人撿回來的,若是沒有夫人,我早就死在街頭了,夫人救我一命還讓我陪著二小姐一同長大,奴婢這輩子都是沈家的人!奴婢會守在這里,就算死,也要護沈家周全!”
沈清晏心中酸,拍了拍的肩:“多謝。”
將所有細節反復叮囑確認後,沈清晏才稍稍松了口氣,站起,整理了一下微皺的襟和略顯凌的發,將臉上的焦灼與驚怒盡數斂去,恢復原本的平靜。
走到外間,對守候的趙嬤嬤嘆了口氣,語氣擔憂:“嬤嬤也看到了,妹妹這病……來得兇險,又怕見了風不好。還需靜養些時日,勞煩府上多費心照料,一應需求,盡管來陸府尋我。今日我便先不打擾歇著了。”
趙嬤嬤連聲應下,態度比之前更恭敬了幾分。
沈清晏帶著月夕,慢慢地走出鎮北將軍府。
午後的有些刺眼,馬車旁,陸硯卿的車駕已經等候在那里,他負手立在車邊,似乎正著街道盡頭出神,聽到腳步聲,才轉過頭來。
沈清晏低頭,事發突然,不得已才出此下策利用他,原本不想再與他有何集,可現在,又不得不面對他。
“看過了?二妹況如何?”他問道,目落在臉上,雖如往常溫和,但卻帶著審視。
沈清晏微微垂眸,掩去所有緒,聲音里帶著疲憊與憂慮:“多謝掛心。病得是不輕,臉上起了疹子,見不得風。”假意的輕輕嘆了口氣,“只得讓好生靜養,過幾日我再來看。”
陸硯卿沉默片刻,道:“既如此,安心靜養便是。你也勿要過于憂心,傷了自。”
“嗯。”沈清晏低低應了一聲,扶著月夕的手上了馬車。
馬車輕輕一晃,開始駛離鎮北將軍府。狹小的車廂,空氣似乎比外面更加滯沉悶。
沈清晏靠著車壁,閉著眼,長睫在眼下投出一小片影。盡力讓自己的呼吸平穩,仿佛真的因憂心妹妹而倦極。但此刻心中卻是波濤洶涌。
陸硯卿就坐在對面的墊上,隔著不過三尺的距離。
突然的計劃并不周全,不知道陸硯卿會不會有所懷疑。他太了解了,了解慣于用冷靜外表掩飾心脆弱的格。
今日主提出要來將軍府,本就有些突兀,雖說姐妹深是很好的借口,但……
一旁的陸硯卿此刻正盯著閉目養神的沈清晏,指尖在膝上輕輕敲擊著。
沈礪的子跳潑辣,與沉靜如水的沈清晏截然不同。霍驚雲才出征洺州,沈礪就犯舊疾,這時間也太過巧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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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清晏方才在將軍府停留的時間不短,出來時,雖然臉上帶著憂,但那眼底深的慌張,卻沒能逃過他的眼睛。
絕不僅僅是因為妹妹生病而憂慮。一定還有別的事。是什麼事,需要親自跑這一趟?甚至……利用了他陪同前來打掩護?
車滾,載著表面平靜、里卻已暗洶涌的兩人,駛向陸府深宅。
而此刻,遠在數百里之外,通往洺州的道上,塵土飛揚。
龐大的鎮北軍隊伍如黑的洪流般沉默前行。在隊伍中後段的輔兵營里,一雙明亮的眼睛過人群的隙,正盯著前方那桿迎風招展繡著“霍”字的帥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