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山獵場的驚變,隨著長公主車駕的回京,如同一塊巨石投了深潭,激起千層浪。
但外界的風雨飄搖,暫時被隔絕在了長公主府那兩扇厚重的朱紅大門之外。
棲梧院,暖閣。
這里是整個公主府守衛最森嚴、地龍燒得最旺的地方,也是蕭驚鴻平日里起居的主臥。往日里,除了侍紅袖,連只公蒼蠅都飛不進來。
可今日,這里卻迎來了一位“男主人”。
“慢點,輕點抬!若是到駙馬的傷口,本宮剁了你們的爪子!”
蕭驚鴻一紅雖然換洗過,但眉宇間那煞氣還沒完全散去。像是個隨時準備咬人的護崽母,盯著幾個小心翼翼抬著擔架的太監。
謝辭躺在擔架上,面蒼白如雪,左肩纏著厚厚的紗布,整個人看起來虛弱得仿佛一陣風就能吹散。
“殿下……”
到了暖閣門口,太監們習慣地想要往偏殿拐——畢竟按照規矩,駙馬就算寵,也不能直接住進長公主的正寢。
謝辭忽然發出一聲微弱的痛呼,那只完好的右手巍巍地出來,準確無誤地抓住了蕭驚鴻的袖。
“怎麼了?傷口疼?”蕭驚鴻立馬張地湊過去。
謝辭睫輕,眼尾泛紅,聲音里帶著濃濃的不安和恐懼:
“殿下……別把我送走……”
他眼神漉漉地看著偏殿的方向,子微微瑟:“那里好黑……阿辭閉上眼,全是那些殺手……全是……阿辭怕……”
這演技,絕了。
其實偏殿和正寢只隔了一道屏風,哪里黑了?
但蕭驚鴻此時滿心滿眼都是他替自己擋箭時的慘烈模樣,哪里還有半分理智去分辨真假?只覺得心像被針扎了一樣疼。
“不送走,誰說要送走你了?”
蕭驚鴻一揮手,霸氣地打斷了太監的作:
“直接抬進去!把本宮的塌騰出來!多鋪兩層墊!”
“可是殿下……這不合規矩……”紅袖小聲提醒。
“在這府里,本宮就是規矩!”
蕭驚鴻冷眼一掃,紅袖立馬閉。
就這樣,在那群下人震驚的目中,敵國質子謝辭,堂而皇之地住進了大乾攝政長公主的香閨,躺上了那張象征著無上權力的塌。
……
夜,寒風呼嘯。
室卻是春意融融。
謝辭靠在的迎枕上,上蓋著那床繡著金的錦被,鼻尖縈繞的全是蕭驚鴻上那悉的龍涎冷香。
他微微瞇起眼,像是一只終于霸占了主人地盤的狐貍,眼底劃過一滿足的愜意。
終于……進來了。
這地方,比那風的聽雨軒,確實舒服多了。
“把這碗藥喝了。”
蕭驚鴻端著藥碗走過來,坐在床邊。顯然是剛沐浴過,長發隨意地披散在後,上穿著一件寬松的緋寢,了幾分白日里的凌厲,多了幾分居家的慵懶。
謝辭乖乖張,一口一口喝掉那苦的湯藥,眉頭都不皺一下。
喝完藥,他看著蕭驚鴻起要走,立馬手拽住了的角。
“殿下要去哪?”
“本宮去書房。”蕭驚鴻替他掖了掖被角,“積了兩日的奏折還沒批,李嚴那老賊最近作頻頻,本宮得連夜理。你乖乖睡覺。”
“不要。”
謝辭手指收,死死攥著的角不放。他仰起頭,那雙眼睛里寫滿了“不要丟下我”:
“傷口好疼……阿辭睡不著。”
“而且……殿下一走,那些黑人好像又要從窗戶跳進來了……”
他說著,還配合地抖了一下,臉慘白。
蕭驚鴻看著他這副可憐樣,嘆了口氣。知道他是裝的分居多,那傷口雖然疼,但也不至于疼到離不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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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誰讓他剛救了自己的命呢?
“真是欠了你的。”
蕭驚鴻無奈地搖搖頭,轉對門口的侍從吩咐道:
“來人,把書房的桌案、奏折、朱筆,統統給本宮搬過來!”
“搬到哪?”侍從傻眼。
蕭驚鴻指了指床榻邊那塊鋪著厚厚地毯的空地:“就搬到這兒!正對著床!”
一刻鐘後。
原本寬敞雅致的暖閣,變了一個臨時的“書房”。
一張巨大的紫檀木書案橫在床前三尺,上面堆滿了像小山一樣的奏折。
蕭驚鴻盤坐在案後,一手拿著朱筆,一手翻閱奏折,眉心微蹙,神專注而冷艷。燭火在側臉上投下一層和的暈,得驚心魄。
而謝辭,則側躺在床上,手里捧著一碗熱騰騰的燕窩粥,一邊小口喝著,一邊肆無忌憚地盯著蕭驚鴻看。
這就是他想要的。
在理天下大事,而他在看著。
權勢與溫,在這一方小小的天地里,達了詭異而完的和諧。
“別看了,再看就把你眼睛挖出來。”
蕭驚鴻頭也不抬,朱筆在奏折上批下一個力紙背的“殺”字,里卻在威脅那個視線太過灼熱的家伙。
“殿下好看。”
謝辭咽下一口粥,聲音的,帶著一笑意:“阿辭看不夠。”
蕭驚鴻筆尖一頓,耳莫名有些發熱。抬起頭,剛想瞪他一眼,卻發現這人不知什麼時候,竟然挪到了床邊。
他半個子探出了床沿,那只沒傷的右手,正悄悄地、試探地向。
然後,修長的食指一勾。
輕輕勾住了垂在後的、那繡著金線的帶。
蕭驚鴻愣住了。
低下頭,看著那只蒼白漂亮的手,正像個頑皮的孩子一樣,把玩著的帶,在指尖繞圈圈。
那種覺很奇妙。
就像是一只被馴服的猛,任由一只小白兔在自己的利爪邊嬉戲。
“謝辭。”
蕭驚鴻放下筆,轉過看著他,語氣里帶著幾分無奈,卻唯獨沒有生氣:
“你是不是覺得……仗著你有傷,本宮就不敢揍你?”
“殿下舍不得。”
謝辭眨了眨眼,不但沒松手,反而借著帶的拉力,稍微往那邊湊了湊。
他仰著臉,那雙眸子里倒映著燭火,亮晶晶的:
“阿辭只是想確認一下……殿下是不是真的在這里。”
“傷口太疼了,疼得阿辭以為自己已經死了……只有抓著殿下,阿辭才覺得是活著的。”
這話,說得簡直是犯規。
蕭驚鴻看著他那蒼白脆弱的臉,想起太醫說的那句“差毫厘便是心脈”,心頭那點被打擾工作的火氣瞬間煙消雲散。
“油舌。”
哼了一聲,卻沒有甩開他的手。
相反,出手,作輕地將他探出床沿的子推了回去,又拉過被子給他蓋好。
“老實躺著。”
蕭驚鴻重新拿起朱筆,背對著他,聲音卻了下來:
“本宮就在這兒,哪也不去。”
“你要是再敢扯到傷口,本宮就把你綁在床上。”
謝辭躺在枕頭上,手里還拽著那帶的末端。看著蕭驚鴻那雖然、卻始終沒有遠離的背影,他角的弧度越來越大。
綁在床上?
這主意……似乎也不錯。
夜更深了。
蕭驚鴻批完最後一本奏折,了酸痛的脖頸。
回過頭,發現謝辭已經睡著了。
但他手里還攥著的帶,眉頭微微皺著,似乎睡得并不安穩。
蕭驚鴻輕手輕腳地站起來,想要解開帶去沐浴。可的手剛到帶,謝辭就像是驚一樣,猛地驚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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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別走!”
他大喊一聲,眼中滿是驚恐,額頭上全是冷汗。
“我在,我在。”
蕭驚鴻連忙坐回床邊,握住他的手,輕聲安:“做噩夢了?”
謝辭大口著氣,眼神漸漸聚焦。他看著面前的蕭驚鴻,忽然一言不發地出右手,抱住了的腰,把臉埋進的懷里。
“夢見那支箭……中了殿下……”
他聲音抖,帶著濃濃的鼻音:“好多……殿下流了好多……”
這是真話。
這也是他心底最深的恐懼。在那一箭出的瞬間,他真的怕自己擋不住,怕那支箭傷了分毫。
蕭驚鴻心頭一酸。
從不知道,自己在這個人心里的分量,竟然重到了這種地步。
“傻子。”
蕭驚鴻嘆了口氣,也顧不上還沒洗漱了。直接掉外袍,踢掉鞋子,掀開被子的一角,躺了進去。
然後,出手,將這個還在發抖的男人攬進懷里,讓他那只傷的肩膀靠在最舒服的位置。
“睡吧。”
在謝辭的額頭上親了一下,像是在安一只驚的小:
“本宮陪你睡。”
“這次,我不走。”
著懷里那溫熱有力的軀,聞著上令人安心的味道,謝辭繃的神經終于徹底放松下來。
他像只八爪魚一樣,小心翼翼地把搭在的上,整個人幾乎是嵌進了的懷里。
“嗯。”
他閉上眼,滿足地喟嘆一聲。
抓住了。
這輩子,你也別想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