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徹底沉下,院子里燈火都點起來了,窗外劃過一道高大的影,便知陸承德回來了,蘇氏收住話頭,揮揮手讓丫鬟退去,雍容坐住,等著丈夫進屋。
那陸承德心里略有些發虛,人已步至簾外,卻是打了半晌腹稿,方敢掀開珠簾,往來,見蘇氏穩穩當當坐在圈椅,神不善盯著他,心里立即響起咯噔,笑容滿臉進屋來,
“夫人今日伺候祖母可是累了?來,讓為夫替夫人松松筋骨…”言罷便上前來,擼了擼袖要替蘇氏按,蘇氏看他這副心虛的德就來氣,抬手拍開他手掌,憤道,
“喲,一聲夫君可沒把你魂給勾飄了吧?”
陸承德苦不迭,果然還是被知道了,他連忙繞至對面落座,苦口婆心解釋,“那嫂嫂什麼都好,就是眼神不好,又暗,一個沒留神便認錯了人,你是沒瞧見七哥那張臉,氣得都冒煙了,我可警告你蘇韻香!”
他板起一張臉,做出一副不饒人的架勢,“你若是在外頭認錯了人,我非得把那男人臉給下,再將你捆住,扔床上不許你出去見人!”
“你這輩子,下下輩子,只能喚我夫君!”說著便往圈椅里的人兒摟來。
可惜今日科打諢沒能糊弄過去,蘇氏照舊拍開他,蔥蔥玉指過來,一瞬揪住他耳廓,學著他的腔調:“嫂嫂除了眼神不好,哪兒都好……那你倒是告訴我,還有哪兒好啊……是不是貌如花,是不是溫賢淑……”
陸承德滿心附議,滿否認。
若哪日蘇韻香能意喚他一聲夫君,他可就用了。
八房暢春園飛狗跳。
七房夏爽齋靜謐如斯。
沛兒還未睡醒,華春與陸承序誰也沒吵他,夫婦二人隔著一張四方桌,對坐無言。
婚五年,哪怕算上新婚的兩月,以及後來為數不多的幾回見面,夫妻二人真正相的時日數都數得過來。
婚前陸承序一心撲在學業,婚後一心撲在功業。日早出晚歸。
新婚時有事不敢煩擾他,後來好不容易能自京城回來一趟,又怎麼舍得去煩他,總是好茶好菜招待,憐他辛苦。而陸承序呢,白日要應酬族親與益州宦,哪有功夫聽華春訴衷,總總華春醒來,他也起床前去書房,待睡著了,他半夜方歸。
夫妻二人唯一的流,除了孩子,大約也就床上那檔子事。
黑燈瞎火誰也瞧不清誰,是誰不重要,是他妻子便。
是以,客氣,生疏,反是這場婚姻的底。
最悉的陌生人。
五年分居,第一回 這般安靜地坐在一,都不大適應。
廊外燈火婉約,搖搖晃晃送進來一泓亮芒。
陸承序倚在圈椅,俊影修長,略顯疲憊,朝堂六部哪個不是牛鬼蛇神,他年紀輕輕剛中樞,如在真金火煉場打滾,應付得十分不易,回到府上,便不說話。
華春不知他在外頭是何景,只知在這,他一向沉默寡言,過去打破沉默的那個人從來是。
如今…不必了。
茶早已斟好,擱了有半刻鐘。
華春端起啜了一口,涼涼的直心底,惹得咳了一聲。
陸承序尚在琢磨朝事,察覺這聲咳,方抬眼看,燈芒恰好照在擺,華春姿曝在線中,偏那張臉在暗,他瞧不真切。
妻子,侍奉雙親,綿延子嗣,主持中饋者耳,他對顧氏是滿意的,如今遠道而來,該舍以關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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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人極難得主打破沉靜,“聽聞今日在水關等了許久?”
華春笑了笑,聲線和,“是,好像出了事,一直不卸貨。”
陸承序淡淡應了一聲,沒告訴,那幾船貨是他扣下的,本是江南兩省的稅銀與貨,卻搭乘織造局的船只徑直送抵庫,這怎麼?這是朝堂的稅銀,該國庫。
一旦進了宮,再要回來,可就難如登天。
朝堂的事他從不與華春說道,從前是沒機會說,往後也不必說,怕嚇著。
男主外,主,像如今這樣,就很好。
“何時到的府上?”
“未時。”
“屋子里可都收拾妥當了?”
“都收好了。”
嫁妝箱子都沒,只換洗的一些,并一床被褥,沒什麼可收拾的。
應著這話,陸承序順帶打量了一遭屋里。
夏爽齋只有三間正房,當中一間是堂屋,東次間做臥室,以屏風為隔,里面是一張不新不舊的拔步床,外間東墻下擺著一張羅漢床,南窗邊搭了個炕,再就是一張四方桌并兩把圈椅,以及圈椅後不新不舊的博古架。
陸承序實則也是剛調任京城不久,過去落腳京城,皆住在書房,夏爽齋也是頭一天來。
這屋子看起來略顯仄,但陸承序除卻去過祖母的院子,其他幾房的後院不曾涉足,不好判斷。
但眼前他奇怪的并非是屋子仄,而是華春聲稱都收好了,可這屋里除了羅漢床多了個人,桌上擺了一套茶,并未添設任何新。
河道衙門的人明明告訴他,妻子隨行有十幾個箱籠,不該只這些擺設。
不過陸承序沒有多問。
初來乍到,一時還未收拾過來也尋常。
話茬再度被掐斷。
好在這時,羅漢床上的寶兒迷迷糊糊了個懶腰,“唔……”
四歲的孩子正是長子的時候,這聲懶腰得可長哩,混混沌沌睜開眼,大約是第一回 瞧見自己的爹娘同時在場,沛兒雙眼鼓起,直愣愣盯著他們,滿臉懵嗔。
華春被兒子的模樣逗樂了,語氣鮮活,
“傻沛兒,還不過來給爹爹請安。”
陸承序看著兒子,眼底也出。
兒子出生,他不在益州,長到四歲,他只瞧過兩回,上一回見面是兩年前,那時兒子方兩歲,不認得他,他陪伴甚,父子倆并不悉,但濃于水,半月前管事將沛兒牽到他旁,他便極。
這半月朝夕相,父子倆總算稔不。
他被妻子教養得極好,會讀書,會認字。
即便如此,沛兒還是下意識跟娘親撒,先脆生生喚了一聲娘,隨後才下榻,有模有樣地與陸承序作揖,“兒子見過爹爹。”
規矩,乖巧。
陸承序很滿意,朝他招手,“過來爹爹這。”
沛兒先看了一眼華春,華春連忙朝他使眼,沛兒這才來到陸承序跟前。
陸承序牽著他到了西次間。
西次間原是可以做書房,眼下里面只擺了一張八仙桌,用來擺膳。
有了孩子,屋子里的沉悶便被打破。
嬤嬤將膳擺好,沛兒一樣一樣盯,嚷嚷著要吃。
夫妻二人相對而坐,沛兒夾在當中坐著,陸承序讀書人,規矩大,食不言寢不語。
華春不講究這些,問兒子喜歡什麼,便給他夾。
過去華春不僅給兒子夾,還會給陸承序布菜,今日沒有。
陸承序當然不會在意這些,也沒功夫在意。
反倒是沛兒,先給娘親夾了塊吃的藕茄,又撿著離得最近的擱陸承序碗里,聲氣道,“爹爹也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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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承序出笑容。
看得出來父子倆得比較融洽。
華春放心了。
一頓飯用完,陸承序習慣回書房忙公務,步調從容邁出門檻,“我先去書房。”
華春正給沛兒臉,靜靜應了一聲。
待他離開,慧嬤嬤便進了屋,吩咐丫鬟松竹牽著沛兒去消食,來到華春跟前伺候喝茶,
“,奴婢方才尋娘打聽了一遭,得知這半月,哥兒一直伴著七爺住在書房,您瞧著可要遣人去書房,將他們爺倆的給搬來後院?”
慧嬤嬤親眼看著自家姑娘獨守空房數年,心疼不已,如今好不容易夫妻團聚,自然是盼著他們好。
夫妻夫妻,睡一個被窩才夫妻。
可得到了“不必”的指示。
書房,陸承序一如既往投繁重的案牘當中,每夜總要將近子時方睡,一貫伺候他的隨侍陸珍只每隔兩刻鐘給他添一次茶水,從不敢多加打擾,但今日不同,今日夫人進京了。
府上八九位爺,哪位爺不是妻妾群,紅袖添香?偏他家這位日寡著,他都替爺急,熬了五年,總算熬到夫人進京,陸珍比陸承序這位正主還要高興,早早便將主子一應茶等收箱籠中,只等著後院來人接手。
可這左等右等,後院連個人影都沒有。
眼看亥時快過,陸珍急了,小心翼翼推門進屋,焉頭腦來到陸承序跟前跪下,“爺,小的有事請示。”
陸承序正在核對鹽運司的賬目,冷不丁被隨侍打斷,略不快,“什麼事?”
陸珍瞄他一眼,支支吾吾道,“時辰不早了,爺瞧著,今夜是不是…得去後院歇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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