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書房時,沛兒早睡了,自管事口中得知華春“生病”,愣了愣,高大的男人負手立在穿堂,了疲憊的眉心,淡聲吩咐:“拿我的牌子,去太醫院請太醫瞧瞧,有事報與我知。”隨後便進了屋。
翌日是他休沐。
這五年來,陸承序的人生字典里沒有“休沐”二字,不在衙門理公務,便是去檔案房翻閱過往文書,抑或走訪民。
接任戶部侍郎這四月,他更是日日待在戶部的檔案房,力爭將戶部近十年的賬目梳理明白,清朝廷各衙門財費缺口,沒閑過一日。
今日卻意外地留在府上。
倒不是因為華春,而是,今日他要收網。
先牽著兒子給老太太請安,隨後準備去探華春,哪知趕到夏爽齋穿堂外,被婆子告知華春服了藥睡下,一覺未醒,陸承序當然沒有守在妻子榻前的自覺,待小廝送兒子去學堂,獨自回到書房。
昨日放了晴,今日空中再度飄起了雨,陸承序書房門口侯了不人。
有戶部的書辦,亦有府上的管事。
那書辦瞧見他書房而來,三步做兩步迎上,“陸大人,尚書大人傳話,讓您去衙門一趟。”
陸承序立在雨霧里,問,“何事?”
“司禮監的敕書發去了戶部,大人讓您親自回復。”
陸承序笑了笑,“你替我回話,今日是我休沐,尚書大人統攬整個戶部,有事他擔待便是。”
隨後將人遣散,踱回了房。
雨勢漸大,東便門水關外堵著這十來艘大帆,十分顯眼,也有礙通行,司禮監見陸承序不吃,只能給河道衙門施,各方心急如焚,都來尋陸承序,陸承序躲在府上不面。
至午時,沛兒背著個小書囊回府,大約是沒料到陸承序在府上,剛一扔下書囊,便飛也似的往後院跑,
“快,嬤嬤,帶我去見娘親,我要吃娘親做的雲吞面!”
常嬤嬤也不知陸承序就在主屋,笑著去追沛兒,“小公子,慢一些,小心倒,的雲吞面又不會跑了……”
陸承序立在窗下,手里握著一卷文書,看著兒子撒丫似的蹦出穿堂,微微瞇起了眼。
真病了?
就在這時,陸承序派去打聽消息的小廝越進門檻,穿過庭院徑直往書房奔來,“爺,杜大人傳來消息,司禮監隨堂太監已趕到東便門,他快頂不住了,請您過去。”
陸承序等待的時機終于到了,雋永的眸眼閃過一抹鋒刃般的亮彩,扔開手中書卷,
“來人,更!”
何為司禮監,簡而言之,宮廷的“閣”。
大晉規矩,所有朝務由閣預先擬定理意見,稱之為票擬,後將這些折子一概送去司禮監,本意是皇帝朱批,事實上,朝務繁冗,皇帝哪有功夫一封封折子批閱,後朱批大權便落在皇帝的這些太監們上。
首領太監稱之為司禮監掌印,手握玉璽朱印,稱為“相”,權柄比肩閣首輔,批閱折子的四位太監稱之為秉筆,這些秉筆不僅協助皇帝朱批,更是擔著廷各個要職,東廠提督便是其一,再往下便是數位隨堂太監,所謂隨堂太監,簡而言之秉筆的預備役,哪位秉筆不寵了,自這些隨堂太監里提拔。
無論是皇帝當權,抑或是太後理政,整個司禮監權傾朝野,舉足輕重。
今日來到東便門的這位隨堂太監,姓陳,乃當今東廠提督的義子,平日是個拿鼻孔看人的主。
河面水霧茫茫,又堵了不船只,原先開了一條道供商船客船通行,今日下雨,又堵上了,遭來不謾罵,雜雜嚷嚷的喧囂聲,混一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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底下,水關城樓上也。
陳公公一紫,攏著拂塵瞟了底下一眼,往側帶來的巡城史指了指,“滿史,你瞧瞧吧,這河道衙門像話嘛,扣押織造句的船只便罷,還將這滿京城的生計不當回事了,你是史,你看著辦。”
巡城史負撥反正,明辨是非之責,遇見這等形,自是要管,他朝河道衙門的主拱了拱袖,義憤填膺,“劉大人,你們為何將織造局的船只扣著不放?連累滿城百姓商賈通行不便,你們將國計民生放在何?”
七品巡城史,年紀輕輕,不通朝廷,正是意氣風發,為民請命之時。
陳公公捎他來,便是拿他當槍使的。
河道衙門雖隸屬工部,卻常與司禮監打道,兩頭都不敢得罪,這位劉大人頓時苦不迭,往側著鎧甲的水軍都尉一指,“不關我的事啊,我只管疏浚河道,保障漕運,扣船的是水軍衙門。”
滿史目立即掃向那位水軍都尉,越發義正詞嚴,
“水軍都尉只管城防,不理政務,何以扣押織造局的船只?”
杜都尉自然也是推諉,將手中一封文書攤開給他瞧,“滿史,這也與我無關,是閣發來一道敕令,只道是這幾艘船藏污納垢不許進城,瞧,還有都督衙門的印章,這是聯合行文,杜某只在照章行事,怨不得我呀!”
水軍衙門執掌城防,歸五軍都督府轄制。
但這都是表象,杜威之所以敢攔船,只因陸承序于他有恩,多年前他本是臨安一校尉,因被誣陷而落罪,最後是陸承序還了他清白,見他一武藝舉薦他為,他後方調京都任職,而陸承序正是倚仗杜威在東便門水關當值,便布了這麼個局。
各有各的理,滿史初出茅廬,見此形,一時沒了章程。
他不懂,陳公公卻深知,對著杜威喝了一句,“杜威,別以為我不知道你跟陸承序那點,你他攛掇,對司禮監不敬,對太後不敬!”
這頂大帽子扣下來,杜威頓時變了臉。
這話別說他杜威,就是皇帝都承不住,東廠就靠著這句“對太後不敬”橫行京城。
眼看杜威不復鎮定,陳公公捋了捋并不存在的胡須,眉峰舒展,“快,開閘,讓織造局的船進城…”
“慢著!”
陳公公倏忽轉過來,
雨霧滄滄涼涼,天昏暗,一人一襲緋紅袍,仿佛自霧里幻化而來,只見他鬢眉修長,鼻梁高,眼梢被這一抹水映染,仿佛曳出幾分人不敢的凜然清貴。
陸承序負手上前來,慢騰騰朝陳敏一揖,“陸某見過陳公公。”
見到他,陳敏臉上的笑滲了幾分寒氣,“陸大人,你終于現了。”
“不過,你來了也無用,杜威,開閘!”
杜威看了陸承序一眼,退去一旁,沒。
陸承序抬步,立在杜威的位置,面朝陳敏,
“敢問陳公公,這船里是什麼,為何要進城?”
陳敏看都不看他,“這事不到你管。”
陸承序一字一句,“《大晉律*城防篇》,載有明文:任何船只進城,均需卸貨搜查,無誤方可通關,敢問陳公公,通關文書何在?”
陳敏眼風掃過來,“你戶部左侍郎,管不了城防。”
“那就先搜,看看歸不歸我管?”
陳敏噎住,“陸承序,你找茬是不是?宮的東西你也敢搜?”
陸承序等的就是他這句話,幽幽一笑,“既是宮的東西,關乎太後娘娘與陛下安危,更要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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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敏見他骨頭太,愣是掏出一封文書,往他臉上一甩,氣勢跋扈,“老祖宗手書在此,這批貨必須進京,出了事,他老人家親自擔待!”
這里的老祖宗,指的是司禮監掌印劉春奇。
杜威聞言擔憂地看了一眼陸承序,若是司禮監掌印出面,別說陸承序,就是首輔親臨也攔不住。
換做任何人,到了這一步,便只能束手就擒。
但陸承序何許人也,自江南場爬打滾出來,什麼人沒鬥過,什麼陣仗沒見過,他再度笑了笑,緩緩抬起手,輕輕撥開那封手書,指向那名被陳敏帶來的巡城史,
“將陳公公此話,記錄在檔!”
這話一落,四下皆驚。
陳敏愣住了。
“陸承序你什麼意思?”
陸承序神不。
他初到江南,曾被當地一縣令戲弄過,當面承諾,轉背就不算數,害陸承序栽了大跟頭,後來他學了一招,那便是:萬事留痕。
不給任何人狡辯與推諉的機會。
靠著這一手,他在江南所向披靡。
陸承序見滿史滿臉怔愣,低斥一句,“滿史出自都察院,不會不懂都察院的規矩吧,凡巡按,事無巨細均需記錄在檔,以備後查,本離開都察院不過數年,怎麼,都察院改規矩了?”
滿史回過神來,搖頭如浪鼓,“沒沒,下這就記錄!”言罷,轉尋城樓書辦取來筆墨。
若換個老練的史,未必會被陸承序牽著鼻子走,可惜今日陳敏為了喝住河道衙門與水軍都尉,故意挑了個愣頭青。
如今是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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