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敏氣了個倒仰。
但怒歸怒,囂張的氣焰明顯被陸承序了下來。
不僅下來,甚至還不著痕跡將那封手書擱進懷里。
他就是出來辦個差,若差事沒辦好,還將老祖宗給兜進去,那他罪該萬死。
陸承序對他的行徑視若不見,仿佛方才那一幕沒有發生,重新問,“本請教陳公公,這船里裝的是什麼?可是隸屬司禮監?”
陳敏看了他一眼,沒好氣道,“織造局底下的皇莊運抵京都庫的貨,你說是不是司禮監的東西?”
陸承序出手,“,拿出貨名錄清單,給我瞧瞧。”
陳敏簡直聽了笑話似的,跳起來,“你陸承序算個什麼東西,敢查司禮監的賬?”
陸承序沉下臉,“大晉律有明文:兩京十三省稅銀貢經由戶部征收統籌,再運往庫,陸某忝任戶部左侍郎,執掌國庫,你說我有沒有資格?”
又是大晉律……這天底下幾人是看律法辦事的。
陳敏險些被陸承序氣瘋了,憋著火一字一句回,“這是庫在江南八百個皇莊、五十萬頃莊田的收,這是宮廷的私產,與國庫何干?陸承序,你今日太囂張了,待我回去,一定向太後和老祖宗稟明實…告你膽大妄為!”
陸承序不吃他這一套,背著手紋不,笑問,“哪八百個皇莊,哪五十萬頃莊田?”
陳敏見他死咬不放,狠狠指了指他面門,“你等著!”轉招來後小使,取來一賬冊,扔給他,“這些!”
一看陳敏如此理直氣壯,杜威開始替陸承序著急。
他之所以敢替陸承序攔船,是因陸承序明明白白告訴他,這幾船是國庫的稅銀,不當司禮監管,否則給他八百個膽子也不敢跟司禮監與太後過不去。
杜威與那位河道衙門的劉大人相視一眼,額上開始冒冷汗。
但陸承序氣定神閑接過賬冊,稍稍翻開幾頁便停下了。
這些稅銀來自哪些皇莊與莊田,陸承序早就心知肚明,他將賬冊給那位巡城史。
“陳公公,明統十八年,土木堡之變,英宗皇帝被困瓦剌,後代宗為籌銀迎回他,將包括松江、臨安、蘇州府在的一千五百個皇莊并兩百萬頃莊田轉賣給商戶,而你這賬冊里的皇莊與莊田皆在名錄,此事戶部有賬可查,是以,這些貨與稅銀,不屬庫,當歸國庫!”
這樁事已過去了數十年,司禮監一小小的隨堂太監如何得知,但陸承序狀元出,素來博聞強識,學富五車,對這些賬目與過往了于心,司禮監前腳賣掉這些皇莊,後腳為斂財,以征稅為由,再度將這些商戶收歸庇護,原該繳納給朝廷的稅銀也悉數進了庫的口袋。
這是陸承序敢鬧這一出的本緣由。
陳敏聞言臉一瞬間就白了。
他早聞陸承序手段了得,只當是徒有虛名,沒想這廝老辣至此。
難怪他膽敢攔船,鬧得沸沸揚揚。
但陳敏還沒這麼容易認輸,胡攪蠻纏道,“陸承序,是否真如你所言,咱家還需細查,但這里頭的東西確實是庫所有,咱家今日奉命要將它運抵紫城!”
“奉誰的命,是太後之命,還是劉掌印之命,你說明白!”
陸承序咄咄人,如藏在幕後的獵人終于出他雪亮的刀刃,“難不是太後命你挪用國帑?”
這頂大帽子扣下來,得陳敏連退三步。
史筆如刀,誰樂意留個貪用民脂民膏的惡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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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何況,太後雖有利用庫制約外朝之嫌,卻極惜名聲,均是以江山社稷為己任的。
無論是太後抑或是劉春奇,均不可能下這樣的命令。
一旦陳敏點頭,那他就是一個死,可若不點頭,這幾艘船就該落陸承序之手了。
眼看陳敏冷汗涔涔,思緒不定,陸承序不給他半點退路,“若非太後旨意,那麼陳公公出現在這,便不合時宜了,來人,將陳公公請下去喝茶……”
……
雨霽雲開,一戰名。
經過三日清點,總共得了三百萬兩白銀并二十萬擔糧食,收到賬目後,陸承序重重舒出一口氣,
“總算是能撐一陣了…”
國庫有了銀,自當依照輕重緩急出納。
是以自那日起,陸承序足足有五日未歸,到八月二十五這一日,總算忙得告一段落,同僚見他聲名鵲起,手腕老道,十分拜服,這日午後非拉著陸承序去喝酒,為他慶功。
首輔之子崔家二老爺做東,七八名同僚簇擁在陸承序左右,年紀輕輕,不到二十五歲,首戰告捷,多是有些春風得意的。
酒過三巡,陸承序臉 上也難得掛了笑意。
陸承序是首輔崔循的徒,崔二老爺與他平日來往頗為切,分又格外不同,席間便拉著他道,
“彰明賢弟,今日我父親宮,陛下龍大悅,贊賢弟有宰輔之才,看來賢弟閣有…”
陸承序連忙抬袖回禮,“兄長這話折煞我也,不過是不負恩師教誨與舉薦之恩罷了!”
“哈哈哈,來來來,不說這些,咱們今日不醉不歸…”
“對了,彰明賢弟,聽聞夫人攜公子進京了?”
陸承序腦海閃過華春認錯夫君的模樣,失笑道,“是,抵達京城已有數日。”
“這是好事,賢弟這五年南來北往,殫竭慮,實在是辛苦,如今夫人進京,你也該琴瑟之好…趁著年輕,多要幾個孩子,最好再得兩個閨,趕明我兩府結為親家,豈不是談?”
這話說得席間諸人均笑了,一賀他高升,二賀他夫妻團聚,嚷嚷著要與他攀親。
想起家里那位連門都不讓進,他上哪得閨去,不過面上卻笑若春風,被鬧著多飲了幾杯酒。
應酬至下午申時,陸珍扶他上馬車,灌了兩碗醒酒湯,陸承序倒頭就睡,兩刻鐘後抵達府門,清醒過來,整了整冠進府。
正要往書房去,突然在廊廡轉角駐了足,問陸珍道,
“夫人如何了?”
陸珍攙著他答,“小的今日問過常嬤嬤,一直沒出門,病還未好轉呢…”
陸承序斂了斂眉,正幾分,“你先回書房,我去探夫人。”
遂推開他的手,信手掀開一束桂枝,慢悠悠往後院去了。
時辰尚早,陸承序白日鮮能見蹤影,華春更料不到陸承序會來探,是以牽著沛兒在院子里捉迷藏。
沛兒快五歲了,骨結實,手腳也沒個輕重,趁著華春不備,跟頭小豹子似的從後撲來,抱住華春,“我捉住娘親了,我捉住娘親了…”
華春一時不妨,被他沖得踉踉蹌蹌往前一栽:“小兔崽子!”
幸在一只修長手臂及時過來,穩穩扶住了。
酒氣夾雜一抹清冽沖鼻而來,華春下意識抬起眼,視線與他撞了個正著。
那雙眼,深邃幽冽,毫無波瀾。
過去,也曾沉迷于這副奪目的姿容,好似多看一眼便人害臊。
甚至在他離去後的無數個日日夜夜,悄悄抱住沾有他清冽氣息的枕巾,撿著那點為數不多的回憶,反復碾磨,回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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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也是害臊的,不過這抹“害臊”不緣于愫,而源于越界,仿佛了不該或不屬于自己的人與。
華春立即退開兩步,欠道,“失禮了。”
陸承序見避嫌似的退開,眉間閃過一不快,卻也沒說什麼,而是將兒子從華春上拎開,責道:“娘親子不適,你怎不知輕重?”
言無忌,沛兒下意識反駁,“娘親已經好了…”
陸承序幽幽瞥了華春一眼,華春臉不紅心不跳,往里一比,“請七爺進屋喝茶。”
二人一前一後往正屋邁,沛兒原也要跟過去,被及時追來的慧嬤嬤一拉,噓了一聲,哄著他往別去了。
陸承序上有酒氣,便沒進東次間,徑直往堂屋坐下,華春自里屋斟了茶出來,才發覺兒子不見蹤影,不僅兒子,便是那些婆子丫鬟也在一瞬間消失了似的,華春一言未發,將茶遞給陸承序,隨後在他對面落座。
陸承序喝多了酒,額尖脹得厲害,抵著額角,來回了,隨後方問,“夫人子可好了?”
華春雙手疊,向開的門庭,聲線靜靜,“好多了。”
陸承序聞言,驀地睜開眼,“既是如此,那今夜,我便讓嬤嬤將送來後院…”
夫妻夫妻,同床共枕方為夫妻,總跟他置氣算什麼事。
清雋的眸淡淡掃過來,凝著側臉,帶著無聲的威。
在朝廷爾虞我詐夠了,回到府上,便不想拐彎抹角。
陸承序漫不經心等著回應。
秋過那顆茂的大槐樹,灑落一地斑駁,斑漫過華春的腳尖,晃的眼。
華春足足沉默了一息功夫,方轉過來,將那份擱在懷里一月有余的和離書,緩緩掏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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