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後拿著那封和離書,看了他一眼,嘆道,“陸侍郎請起。”
陸承序起垂眸立定。
皇後將那封和離書遞給他,一面囑咐道,“陸大人,當年殿試,本宮亦在隔壁,聞卿做的一手好文章,懷錦繡,正氣浩然,堪稱治世之良才,這些年爾之功績,本宮與陛下看在眼里,甚是欣。”
“然卿,工于謀國,疏于謀,多虧待了這結發之妻,本宮還陸大人治國之時不忘齊家!”
陸承序聞言只覺慚愧難當,立即跪下接過和離書,“陛下娘娘諄諄教誨,令臣醍醐灌頂。”
皇後笑道,“好,方才本宮已吩咐宮人送了些賞賜給你夫人,你今個就不必去衙門,快些回府安尊夫人吧。”
“臣領命!”
常郡主這廂吃了這麼個大虧,如何能容忍,怒氣沖沖出了宮,奪了侍衛一匹馬,徑直往陸國公府疾馳而去,襄王府的侍衛阻攔不及,趕忙跟上。
不消片刻,一伙人氣勢洶洶抵達陸府外,郡主高坐馬背,揚起馬鞭往門檻一指,喝道,
“陸家人何在,快些讓顧華春出來見我!”
陸家門房被郡主這架勢嚇住,一面請大管家迎人,一面進去通稟。
消息遞到夏爽齋與大太太,華春倒是早有預備,不慌不忙披上一件外衫出門來迎。
郡主駕到,中門已開,不過那郡主正在氣頭上,并未進門,而是立在陸府前方的照壁下,虎視眈眈盯著門扉。
華春見狀,立即自門邁步,快步下階向前,
“郡主!”
正待說話,那廂大太太也聞訊趕來,“郡主大駕臨,還請敘話!”怕華春吃虧,立即尾隨而來。
怎料郡主一點面子都不給,“你一邊去!”先把大太太喝開,旋即眼風掃向華春,將拉至照壁一旁,厲聲質問,“顧華春,你耍我?那字據怎麼落到了陸承序手中!”
華春早想好了說辭,誠惶誠恐朝施禮,磕磕解釋道,“郡主恕罪,那陸承序實在可惱,他竟遣人跟蹤我,得知我在隆閣寺與郡主相見,恐我將那封和離書給你,回府便婆子搜我的,這不,便將那份字據給搜走了!”
郡主聞言大為震驚,癡癡盯著,不可置信問,“他…他竟然搜你的?”
絕非君子所為!
“可不是?”華春委屈,“還將我足在府中,不許我宮給郡主作證!”
難怪!
郡主一時無法接曾經如高嶺之雪的男人,德行有虧,“他怎麼可以如此辱于你?我只當他霽月風,君子如玉,不想私下竟會做這等齷齪之事!”
就如那酒,珍藏多年,驟然開封,發覺里頭浸泡了一只蚊子,頓覺下頭。
郡主既難過也失,“我這一腔真心,終究是錯付了…”
華春:“……”
順帶問起宮里的形,郡主三言兩語告訴,大約是被陸承序所打擊,神略有萎靡,“接下來你作何打算?”
華春斬釘截鐵:“和離啊,我不要與這樣的男人過日子。”
“他如此輕視于你,確實不能再待下去。”郡主也為華春不值,“我此去江州,則半年,多則一年,我兄長一定想法子救我回京,屆時若你還未和離,我定襄助于你。”
誰跟他耗半年?怎麼不盼著一點好。
華春無語,“我的事郡主就不必擔心了,郡主此去山高路遠,路上小心。”
將郡主打發走,華春回了房,只等著陸承序回府攤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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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承序沒失,不過兩刻鐘後便攜皇後賞賜回了夏爽齋。
彼時天要暗不暗,丫鬟們正在廊廡下搭梯,預備著點燈。
高大的男人一緋紅袍未退,著那紙和離書進了屋,漆黑的瞳仁冷冷沉沉,折出些許捉不的寒。
華春早將下人都給使出去,不不慢點了一盞琉璃燈擱在桌案,那張清麗的臉蛋被五十的燈芒映得緋艷流轉,“七爺回來了?”
腔調輕松,帶著幾分得逞的挑釁。
陸承序自回府路上便已琢磨明白,看著有恃無恐的華春,薄抿得,無奈且頭疼地將那紙和離書扔過去,在對面落座,聲線沉沉,
“皇後娘娘懿旨,將常郡主遠送江州,不許進京,此旨張于正門外,咸使聽聞,此前因郡主一事鬧起的風波也算平息,你也算出了一口氣,里子面子都有了,夫人,娘娘囑咐我好好待你,往後咱們不再折騰,好好持家,如何?”
昨日夜值一宿,今日又折騰大半日,陸承序神略顯疲憊。
華春見狀,給他斟了一杯茶,語氣平平,
“七爺,郡主所言,你可聽到了?”
陸承序手臂搭在桌案,沒有接的茶,眼神灼灼凝視,并未吭聲。
早在襄王妃掏出那封和離書時,陸承序便斷定此事為華春所為。
華春笑笑,“所言句句屬實,我之所以要與你和離,著實是心里有人,這個人當然不是你八弟,他姓王,單名一個瑯字,就住在咱們府上隔壁,是你離開半年後,新搬來的鄰坊,落榜的舉子,以教書為生。”
“你不在的五年,他時常幫我帶著沛兒玩耍,偶爾也教沛兒讀書,有一年你母親發病,是他冒雨幫我請郎中。”
“益州城的花朝節最是熱鬧,旁的子均有人贈燈,我沒有,他便悄悄買上一盞沛兒捎給我。”
華春俯,凝著他漸漸沉的臉,將那封和離書推到他跟前,紅近他耳廓,眸明明暗暗,語氣也溫,
“婚五年,七爺總一口一個顧氏,恐不知我閨名是哪兩個字?”
“但他知道,我華春。”
第10章
指節分明的手骨搭在桌案,一點點收,青筋暴起現出清晰的紋路。
溫熱的吐息輕輕呵在他耳廓,刺的那一細小的經脈不由自主。
上一回離得這麼近是何時?是兩年前那一次歸家,雲收雨歇後綿綿倚在他側,滿足地喚一聲夫君。今日用同樣的語氣告訴他,心里有人,那個人在他缺席的五年伴風雨朝夕。
清凌凌的刺痛驀然浮上心間,伴隨而來的是難以遏制的惱怒、心痛,懊悔,抑或一屈辱,得那素來冷白沉靜的面孔泛起猩紅。
他瞳仁,英的眉棱銜著冷清銳氣,霍然起,“你聽聽,你說的什麼話!”
“那當然是實心話!肺腑之言哪!”華春懶洋洋的直起腰,抱臂冷笑,姿態依然慵懶,“怎麼,只許家放火,不許百姓點燈?只許你場應酬,狎納妾,不許我肖想肖想旁的男人?”
陸承序神如鐵,低垂的雙拳不自攥,與生俱來的教養與份,令他克制住自己的怒氣,掀起鋒咬牙解釋,“我旁哪有什麼人?”
“誰知道呢,你床上沒人,河里沒水…”
幾回重逢,哪回夜里不是得跟狼似得要幾回,在外頭那些年,忍得住?
陸承序唯恐誤會,“你去書房瞧瞧,看有沒有人,你喚陸珍來問問,這些年我有無在外頭沾花惹草?就為了讓你安心,我連個丫鬟都不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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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倒是用啊。”
陸承序噎住。
“我不在乎,也已經不重要了…”華春神冷淡,著那紙和離書,到他眼前,“總歸,我已有了旁的打算,不想再與你過下去…”
陸承序矗如冰峰,一不,狹長的眼角刺著戾氣,看著如一堵不風的墻,生出幾分棘手與無措,“顧…”
改口喚“華春”,可想起方才那番話,只覺心里嘔得很,聲調僵,
“你以前不這樣…”
“你也說了那是以前。”華春眼底再度浮起笑,一雙漂亮的眸子如琉璃清,沒有恨,也沒有怨,直勾勾看著他,過分平靜:“咱們上一回見面是兩年前,兩年足以改變許多,兩年足以讓一個人移別,陸承序,不瞞你說,我有時看著沛兒,都懷疑他是怎麼來的,我要是你,將妻子撂在老宅這麼久,我都要懷疑兒子是不是我的?”
一句話險些要揭了陸承序的天靈蓋,他眼底寒四,住手肘,將往懷里一拉,
“你是要氣死我嗎?”
華春被迫撞在他膛,二人氣息織在一,迎著他冷的眼神,將那封和離書塞他手里,出口痛快,“不想被氣,你倒是簽字,全我和王瑯!”
陸承序臉烏青盯著,一言未發出那封和離書,當著的面,一點一點將之撕了個碎。
沒有男人能忍自己人心里有別人,他怕自己再待下去,被激得真應了的話,陸承序離開夏爽齋,一口氣回到書房。
正房燈火通明。
桌案一如既往分門別類擺放各個檔口的文書及折子。
陸承序緩慢來到案後落座,高大的子陷在圈椅里,捂住眉心,久久沒有順過氣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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