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知夫人那些年辛苦了，陸府尚有其他媳婦掌家，夫人趁此歇著，將子養好，得空出去逛逛，我沒想過約束于你。”
他給時間慢慢適應京城，再慢慢帶著融京都權貴。
華春說，“可我不想再做你陸承序的妻，也不想做陸府的媳。”
陸承序臉終于掛不住了，徹底沉下，
“說到底夫人還是怨我那五年不曾陪伴在側？”
華春定定看著他，清晰捕捉到他眼底的不耐，一字一句開口，“我不該怨嗎？”
陸承序很是頭疼，左手拎起敝膝，自矮柜挪至床榻坐著，離得只剩兩步距離，頎長姿微微前傾，目不轉睛注視于，“夫人，我在外那五年，無時無刻不在刀劍上打滾，一個不慎便被人戲弄于掌中，甚至有命之憂，我不帶夫人，著實是為夫人與沛兒的安危著想。”
“你跟著我，只會苦！”
華春視線也不曾移開他半分，聽著這套說辭，抑在心底許久的委屈終于泄開一線，“那我問你，五年，你回過益州幾回？”
陸承序被問愣住，
不等他回答，華春笑了笑，高抬下顎，“三回。”
笑得極為絢爛，笑意卻不及眼底，“第一回 在我生下沛兒三月之時，離著你赴京趕考整整一年。那一回，你待了十五日外加五個時辰。”
“第二回 ，母親病重，你急急自江州溯流而上趕回益州，因回得匆忙，衙門諸事尚未安置妥當，你留了不到七日便回去了。”
“第三回 ，你改任湖湘布政使司，朝廷特許你二十日假，這回留得是久一些，可這一去，便是兩年未歸……”
華春角勾勾，“七爺掰起手指頭算算，你我夫妻五年，真真相的日子有多？加起來不到四月景。”
陸承序閉雙目，愧一瞬侵遍全。
他當然知道自己對不住華春，不僅未予陪伴，甚至全仰仗侍奉母親，說賠罪的話，已無濟于事，他只想讓對著他一些怨憤，或許便能解了二人之間的死結，陸承序再度往前挪了挪，凝近在咫尺的面頰，低聲道，
“夫人可愿聽我講述江南的故事？”
華春眉睫一，微微垂下，沒說應，也沒說不應。
陸承序兀自開口，“我初到江南，便料理漁民造反一案，那些百姓不是住在海邊，便住在島上，群結隊，個個手執刀槍，兇狠跋扈。我年紀輕，縣里的兵指揮不，相互推諉，有一次鬧得厲害，雙方在松江縣正衙前的大街鬥毆，我一書生，手腕綁著一柄長劍，就這樣拖著一地錚鳴之聲，單刀赴會，沖他們陣間，當著全城百姓的面，把命豁出去，方穩住局面。”
華春想象那等景，也跟著了神。
陸承序再道，“後來理清關節，總算把事平定，朝廷授我臨安縣令，本以為一縣之長，我該是能施展拳腳了吧，可惜我太自負，第一日進縣衙便被縣丞與捕快擺了一道，差點鬧出大笑話來，他們見我一書生，私底下串通勾結，將我架空，把我當猴兒耍，夫人可能想象不到，我堂堂縣令，住的破破爛爛，屋逢雨，那一夜恰好收到夫人家書，我不無慶幸地想，幸好沒捎你們母子來，否則便要跟著我遭殃。”
“當然，後來我總算在臨安做出政績，高升至杭州府按察使，可這也不是個什麼好差事，當地地頭蛇極多，貪污勾結案件層出不窮，我第一個經手的案件，因查線索，被人引至深山，差點葬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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華春聞言心弦也跟著拉。
說到此，陸承序眼底鋒芒畢現，“夫人，我不服氣呀，我陸承序不能這麼被人算計，我能怎麼辦？只能一次次將腦袋拴在腰帶上，出生死，屢破大案。”
華春聽著也來氣，避開他咄咄人的目，嗤笑一聲，“這麼不怕死，你娶妻生子作甚，沒得害了人！”
陸承序看著俏的樣，笑出聲來，“可我若不狠，哪能在短短五年，升任戶部左侍郎呢？夫人，我知那些年苦了你，可我沒將你帶在旁，實乃有可原，若那些賊子知我有妻有兒，必會想方設法拿你們母子威脅于我，你們不在我邊，我方敢大展拳腳，無所顧慮，夫人可能明白我之心意？”
他語氣也，目落在扶在床榻的蔥蔥玉指，輕輕往前打算握住，“夫人若不信，此刻可揭開我背衫，瞧瞧我後背有多傷痕？”
華春趕在他握住之時，忙將手背離，挪面朝外坐，面依然不為所，
“你錯了，陸承序，我不怨你沒將我捎帶過去，我知你在外風風雨雨，危險重重，不愿為你的肋或掣肘，但你再忙，不至于連回信的功夫都沒吧。”
華春說到此，也濯濯笑起來，“頭一年你去京城，但凡我有信，你也回上一封，即便言辭簡練，我也不嫌，至我知道你做了些什麼，好與不好。”
“可後來，自你去江南，我十日去一封信，你兩月方能回，再後來甚至半年一封，呵！”華春冷笑到了極致，好似要將肺管子里的濁氣都給笑出來，“回信一次比一次久，言語也一次比一次短……”
華春傲氣地目視前方，眼神懶懶淡淡，“到後來只剩‘萬事皆妥，勿念’。”
“是啊，勿念勿念，我自然也就不念了唄…”
腔調兒漫不經心，將手里攥著的那把松花簾子給扔開，簾兒來去，一如眼前那抹檀香，裊裊娜娜漸漸歸于無息。
陸承序神僵住，頓時啞口無言。
腦海模模糊糊浮現起那些收到家書的日子。
昏沉的，仄的屋舍，堆積如山的桌案前擱著一封不起眼的書信，書封自然是極其悉的，是慣用的簪花小楷，每每瞧見的小楷，都令他生出幾分恍惚，原以為皇商出，于詩書琴畫一途不一定嫻，怎奈字寫得極好。每一個殫竭慮的深夜，總總對著字跡出一會神，掏開信箋，看著洋洋灑灑寫上幾頁，好似有說不完的話茬，循例先告訴他母親子如何，他安心，再提到沛兒，將小家伙一舉一寫得可傳神了，他甚至能在腦海描繪出孩兒憨的畫面，到最後也會地將自己一筆帶過。
他每每收到家書，既高興又頭疼，高興的是能得知家中母親與稚兒近況，頭疼的是對著最後那句“心念夫君久矣，盼君歸”頗為無措，他不知要如何回，腦海偶爾浮現的溫聲語，帳中紅袖添香，沒有一念頭那是假的。然事業未，如履薄冰，一貫克己斂的君子，心中擱著沉沉朝務，災未解決，漁民未安置，那一方方百姓的生死皆決于他手，家里那一點微不足道的愫便如微瀾在心中掠過很快歸于沉靜。
只消他們安穩妥當，他便放心，百忙之中得那麼一閑暇，匆匆幾筆報個平安便足夠。
如今瞧來，忽略了華春對他的祈。
“華春…”
他第一次將閨名宣之于口，看著明明委屈卻故作輕松的樣，閃過一心疼，過去待要去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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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料華春飛快自他跟前閃過，退至梳妝臺上靠著，陸承序握了個空，苦笑一聲，頓了片刻，緩緩起來到跟前，與離著一步不到，二人擺纏錯，這樣的景在過去便是二人床笫之間相依相偎之時，陸承序瞧在眼里，心里定了幾分。
“回信一事是我之過錯，是我忽略了你。”
“是你心里從來沒有我。”
華春面無表截斷他的話，抬起眼，直視他的目，語氣又冷又，“你常年不歸家也罷，至也給我一點念頭，哪怕只言片語，至讓我明白我丈夫心里是記掛我的，至讓我知道，我不是個寡婦！”
“陸承序，你知你最可恨的地方是什麼嗎！”
“旁人是明明白白做寡婦！”
“而我不是！”
總總給一點希，又一點點將之碾絕，歡歡喜喜迎他回來，悵然若失送他走，默默企盼下一回歸家是何時。
也許是半月，也許是半年，抑或兩年三年，甚至更久……
“寡婦”二字，終究也刺痛了陸承序的心，此時此刻他覺得像一個冷靜的屠夫，一點點將他心最後一點自持篤定給剔除。
他以為男主外主，他在外建功立業，為他們掙得榮耀面，掙來闔族前程，在家宅為他侍奉雙親，生兒育，便是滿。
如今瞧來，也錯了。
刺痛頃刻占據滿腔，陸承序眼角崩凌厲的弓，薄發泛紫，
“華春，對不住…我知這些年你吃了莫大的苦，了莫大的委屈…”
“不，你不懂！”華春眼神突然變得又銳又利，像是一把刀要將自己深藏的傷口給剖開，
“我胎氣那兩日，母親又泛了咳癥，大夫一再囑咐，不許我親近，恐我染疾，後果不堪設想，我讓妹妹照料母親，獨自一人去了產房。”
哽咽著，委屈終于沖破層層閘口，蓄淚水，在眼眶縈繞，兀自強忍，著他繃的面龐，濃如墨池的眸，一字一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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